赵警官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没有正当理由,我们无法强制检查。而且,如果真是明显的伤痕或胎记,当年的现场勘查和尸体检验,法医和侦查员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除非……”他眼神微微一闪,“是极其隐蔽,或者需要特定条件才会显现的痕迹。”
“特定条件?”
“比如,某种特殊物质留下的印记,平时看不见,在特定光照或化学试剂下才能显现。”赵警官缓缓道,“但时隔七年,即使有,也早就消失了。除非是永久性的疤痕或胎记。”
又是一条死胡同。
沈墨离开派出所时,已是下午。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暖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月度扣款通知。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字,他才想起,因为连日来的恐惧和奔波,他已经好几天没正常工作了。文案还没改完, deadline迫在眉睫。
现实生活的压力与诡异的恐惧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走到一家面馆,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食不知味地吞咽着。隔壁桌几个中学生兴奋地讨论着新出的游戏,笑声清脆。沈墨看着他们,觉得那鲜活的世界离自己如此遥远。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拖垮。
吃完面,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公交车站。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他需要查找当年的新闻,尤其是关于化工厂的。周建华的不在场证明核心就在化工厂。如果那里有漏洞呢?
在图书馆的旧报刊区,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翻阅七年前本地报纸的合订本。社会新闻版块关于苏晴意外死亡的报道只有豆腐块大小,语焉不详。他重点查看当年十月前后,关于周建华所在的那家“明华化工厂”的消息。
大多是些枯燥的生产简报、安全检查通知。直到他在十月下旬的一份报纸中缝,看到一则很小的启事:“明华化工厂将于十月二十五日至十一月五日进行年度设备检修,部分车间停产,请相关客户知悉。”
十月二十五日至十一月五日。苏晴死于十月二十八日,正好在检修期内。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设备检修期,生产不饱和,人员安排会不会和平时不同?监控会不会有关闭或调试?值班记录会不会有疏漏?
他记下这条信息,又继续往前翻。在十月十五日的报纸上,他看到一则社会新闻,标题是《深夜车祸引纠纷,车主争执竟动手》。内容是说在城西某路段,两辆小车发生轻微刮蹭,双方车主协商不成发生口角,进而推搡动手,一人左肩受伤,经调解后和解。新闻很短,也没提具体姓名,但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是路人用手机拍的,画质很差,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和车灯的光晕。
沈墨的目光却被照片角落,那个背对镜头、正捂着肩膀的车主吸引。那人穿着件深色夹克,侧脸的轮廓……似乎有那么一点眼熟。但因为像素太低,角度又偏,根本无法辨认。
左肩受伤?
是巧合吗?
沈墨用手机拍下这则新闻,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浓雾里,四周影影绰绰,偶尔有碎片般的景象闪过,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拨通了赵警官的电话,将化工厂检修期和那则模糊的车祸新闻告诉了他。
“检修期……”赵警官在电话那头沉吟,“这确实是个切入点。我们会重新核实他当年的考勤和监控,特别是检修期间的值班安排是否有弹性。至于车祸新闻,太模糊了,很难作为依据。不过,左肩受伤……我会留意的。”
挂断电话,沈墨看着华灯初上的街道,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恐惧。他要去见见周建华。不是以调查者或受害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好奇邻居”的身份。近距离看看他,尤其是……他的左肩。
他知道这很冒险。如果周建华真是凶手,并且察觉到了什么,自己的举动无异于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危险。但那股想要揭开真相、想要摆脱这梦魇的冲动,压倒了恐惧。
他回到小区,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观察着单元门进进出出的人。他记得林晚出事那天,在派出所见过周建华一次,个子中等,身形偏瘦,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有些懦弱,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但此刻在沈墨眼中,那副模样可能全是精心伪装的画皮。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天色完全黑透,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正是周建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垃圾袋,走向不远处的垃圾集中点。
沈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深吸一口气,从长椅上站起来,装作刚好路过的样子,朝着垃圾集中点走去。
周建华扔完垃圾,转身往回走,差点和迎面走来的沈墨撞上。
“哎,不好意思。”沈墨连忙侧身,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建华的左肩。夹克衫很合身,看不出什么异常。
“没事。”周建华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麻木,看到沈墨,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你啊,23楼的沈先生。”
“周先生,节哀。”沈墨低声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林晚姐的事……真是太突然了。”
周建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圈微微发红,叹了口气:“是啊,谁能想到……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这房子……也许真的风水不好。”他话里有话,带着自嘲和绝望。
“我听说……之前也出过事?”沈墨试探着问,目光装作不经意地再次掠过周建华的左肩。夹克衫的领子竖着,挡住了部分脖颈。
周建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痛苦。“你听说了?唉,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我前妻……也是命不好。”他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谈,“不说了,沈先生,我还有点事,先上去了。”
“周先生,”沈墨叫住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晚姐出事前那天晚上,我好像……在电梯里看到她了。”
周建华猛地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瞬间睁大,死死盯着沈墨:“你说什么?哪天晚上?”
“就是火灾那晚,大概十二点多。我下夜班回来,在电梯里碰到一个女的,很像林晚姐,我们还说了几句话。她说加班刚回来。”沈墨紧紧盯着周建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周建华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极其难看,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扭曲。“不可能!”他声音尖利地打断沈墨,“你肯定看错了!那天晚上小晚她……她早就回家了!警察都说了,她是……她是……”他喘着气,像是无法说出“死亡”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我也觉得可能是看错了,或者记错时间了。”沈墨连忙说,做出困惑的样子,“但印象特别深。而且,电梯灯当时还一闪一闪的,怪吓人的。”
“灯?”周建华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急促地问,“电梯灯坏了?物业没修?”
“是啊,忽明忽暗的。不过后来好像又好了。”沈墨注意到,周建华在听到“灯”这个字时,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肩后方,一个很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左肩!
“周先生,你肩膀不舒服吗?”沈墨状似关心地问。
周建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放下手,眼神躲闪:“没、没事,老毛病了,有点酸。沈先生,我真的很累了,先上去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单元门,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沈墨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周建华的反应太反常了。不仅仅是听到“看见林晚”时的激烈否认,还有他摸向左肩那个下意识的动作。那绝不是简单的“老毛病”。
他的左肩,一定有什么!
沈墨没有跟上去。他回到小花园长椅坐下,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每一帧画面。周建华的惊恐、愤怒、下意识的动作……还有他最后逃也似的背影。
这个看似懦弱悲痛的男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鬼?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没有夜半敲门声,没有诡异的低语,也没有来自乱码ID的私信。沈墨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赶完了那个漏洞百出的方案,提交上去,换来上司一顿不痛不痒的批评。生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勉强推回了原有的、乏味的轨道。
但沈墨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每天都和赵警官通一次电话,了解进展。袖扣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上面提取到一些陈年污渍,包括微量皮屑组织和一点点早已干涸、无法检测成分的粘合剂残留。皮屑组织的DNA检测需要时间,而且数据库里未必有比对样本。最关键的,无法直接证明这枚袖扣属于周建华,更无法证明它来自七年前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