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浮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是苏晴。也不是苏晴。是死亡最原始、最狰狞的模样。
沈墨的喉咙被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那浮肿的、滴着水的脸,缓缓地、缓缓地贴近,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帮我……”两个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无尽的痛苦和哀求,“找到……证据……在我……”
话没说完,那张脸突然扭曲,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尖啸。紧接着,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在舞动的灰尘光束中。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沈墨惊魂未定,手电光慌乱地照向地面。
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它从工具箱上滚落,盖子松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在灰尘里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沈墨颤抖着蹲下身,用手电照亮。
不是钥匙。
是一枚袖扣。男式的,金属质地,边缘有些磨损,样式很普通,但上面似乎刻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字母:“H”。
周建华的“华”?
沈墨用颤抖的手指捏起那枚袖扣。冰凉的触感。所以,苏晴最后的暗示是这个?证据,是这枚袖扣?它怎么会出现在苏晴的保温杯里?是挣扎时扯落的?如果这是周建华的袖扣,当年出现在苏晴死亡现场附近,那确实是重大嫌疑证据!可为什么当年没被发现?是掉在楼梯缝隙里,后来被苏晴的“某种存在”找到,藏在了保温杯里?还是说……这枚袖扣,是“后来”才出现的?
他脑子乱极了。但此刻,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将袖扣紧紧攥在手心,捡起保温杯,冲向那扇铁门。门没锁,他用力拉开。
门外,车库B区依旧沉浸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像魔鬼的眼睛。
沈墨不敢有丝毫停留,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狂奔。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惊惶失措的轨迹,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撞出凌乱的回音,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追赶。
一直跑到通往一楼的楼梯口,看到上方透下的、属于人间灯火的微弱光芒,他才敢停下来,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外的衣服。
他摊开手掌,那枚冰冷的金属袖扣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字母“H”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微光。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找到了一个碎片。一个来自七年前死亡现场的、可能指向凶手的碎片。
还有“看他左肩”。那是什么意思?
沈墨将袖扣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拉好拉链,仿佛那是能烫伤人的火炭。他一步一步爬上楼梯,腿还在发软。推开单元门,重新站在路灯下,感受到夜晚微凉的空气,他才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虚脱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偶然撞见灵异事件的倒霉蛋。他现在手里拿着可能的关键证据,知道了一个被隐藏七年的谋杀秘密,而且,他已经被“那些东西”盯上,被拖进了这潭浑水的最深处。
周建华如果真是凶手,如果知道他在调查,会怎么对付他?
还有,那个发私信引他去车库的乱码ID,究竟是谁?是苏晴另一种形式的“指引”?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单元门,那里面仿佛藏着一只吞噬光线的巨兽。他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开,融入霓虹闪烁的街道,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却再也挥之不去。
他没有回家。那个家,此刻比任何地方都让他感到恐惧。他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坐到了天亮,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到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艰难地刺破云层。
早晨七点,他拨通了赵警官的电话。
“赵警官,是我,沈墨。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还有……我可能知道,该从哪里找证据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
“看他左肩”——无论这意味着什么,他都必须弄明白。
天,终于亮了。但沈墨知道,有些黑暗,阳光永远照不透。
沈墨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温水早已凉透。他对面,赵警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袖扣,反复端详着上面磨损的“H”字母。物证袋里的深蓝色保温杯静静立在桌角,像个沉默的证人。
“地下车库B区,废弃配电室。”赵警官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会想到去那里?又是‘听到’什么了?”
沈墨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省略了私信和半夜低语的细节,只说总觉得那里可能藏着什么,直觉驱使他去看了看。这解释苍白无力,但他实在无法复述那些超自然的经历,尤其是在这间光线明亮、充斥着油墨和灰尘现实气味的办公室里。
“这枚袖扣,”赵警官将物证袋轻轻放在桌上,“样式普通,很多地方有售。这个‘H’,可能是姓氏缩写,也可能是品牌或定制标记。但出现在苏晴的遗物里……”他顿了顿,“如果这真是苏晴的遗物。”
“还有这个。”沈墨指着保温杯,“苏晴说,这是她那晚给小哲热牛奶用的。如果杯子里有残留的牛奶成分,或者更重要的,有周建华的指纹……”
“技术人员在查。”赵警官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但小沈,这一切都建立在你的‘所见所闻’上。没有其他佐证。周建华的不在场证明,当年查过,现在依然牢固。化工厂的监控,同事的证言,显示他当晚确实在单位,直到凌晨一点交接班后才离开。从化工厂到锦绣花园,就算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时间对不上。”
“如果……不是他亲自动手呢?”沈墨想起苏晴那句“证明可以伪造”,“如果有同伙?或者,他用了什么方法制造了不在场证明的假象?”
赵警官沉默了片刻,说:“我们考虑过。正在重新梳理他当年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案发前后与他有异常往来的人。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你提到的‘看他左肩’,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墨摇头。这也是他最困惑的地方。一个模糊的指向,能揭示什么?
“苏晴的尸检报告还在吗?”沈墨忽然问,“有没有提到……她指甲里有没有残留物?或者,身上有没有不属于她的痕迹?”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从旁边厚厚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推到沈墨面前。“当年技术条件有限。尸检报告显示,苏晴指甲缝基本干净,只有少量灰尘和水泥碎屑,符合跌落环境。身上衣物完整,除了摔伤和少量擦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也没有抵抗伤。所以当时才倾向意外。”
沈墨快速浏览着那些冰冷专业的术语。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致命伤。右臂尺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符合高坠特征。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
他的目光停在“尸体着地姿势及周边痕迹”一栏。报告描述尸体侧卧于楼梯转角平台,头朝下,脚朝上,符合滚落姿态。旁边附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片。沈墨的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一角,苏晴那只垂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这里,”沈墨指着照片中苏晴左手手腕附近,一个不太清晰的、深色的小点,“这是什么?”
赵警官凑近看了看,又翻出几张不同角度的现场照片。“可能是血迹喷溅,也可能是衣物本身的深色图案。当时没有特别标注。”
沈墨总觉得那个小点有些突兀。他拿出手机,将照片放大。像素有限,更加模糊,但那小小的深色印记,形状似乎……不太规则。
“我能看看苏晴遗物的清单和照片吗?”沈墨问,“特别是她当天穿的衣服。”
赵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卷宗里找出另一份清单和几张物证照片。苏晴当天穿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深色长裤,一双低跟皮鞋。开衫左袖口附近,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渍,标注是“疑似灰尘及血渍混合”。
“血渍?”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检测是O型血,与苏晴血型一致,应该是她自己的伤口渗出。”赵警官解释。
沈墨看着照片上那件米色开衫。米色……风衣?他猛地想起电梯里和车库黑暗中那个身影。是开衫,不是风衣。但在他模糊的视觉记忆和极度恐惧的脑补中,针织开衫的质感被强化成了风衣的轮廓。颜色是相似的米色。
“这件衣服现在在哪里?”
“当年结案后,连同其他遗物,都交还家属了。也就是周建华。”
也就是说,如果衣服上真有其他线索,也可能早已被销毁了。
沈墨感到一阵无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所有线索都指向周建华,却又都被看似坚固的不在场证明和缺乏直接证据隔开。袖扣或许是一个突破,但需要鉴定,需要证明它属于周建华,并且与现场关联。
“赵警官,”沈墨坐直身体,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能不能……想办法看看周建华的左肩?”
赵警官愣了一下:“左肩?为什么?”
“苏晴最后给我的信息,‘看他左肩’。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一定是关键。也许……有伤痕?胎记?或者别的什么能把他和苏晴之死联系起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