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等了等,确认外面再没有其他人,才小心翼翼地朝配电室挪去。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心跳声在耳边如擂鼓。走到门前,他停下,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透进一点车库深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些巨大机器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
他打开手电,光束划过。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废弃的电箱、线圈、工具,还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没有那个女人。
难道里面还有别的房间?
他小心地走进去,手电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在房间最里面,手电光停住了。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铁皮工具箱,工具箱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杯。深蓝色,不锈钢,在灰尘中泛着冷光。
和那天晚上他在电梯角落里捡到的,一模一样。
沈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僵在原地,手电光柱颤抖着锁定那个保温杯。是它,就是它。温热的触感,递到1503门口,被男人否认,后来在火灾现场发现,烧得变形……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这个废弃的配电室里,灰尘覆盖,却依旧刺眼。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沈墨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划出一个扇形,照亮了门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手电的光束像一柄颤抖的剑,刺破配电室厚重的黑暗,钉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米色风衣。齐肩发。逆着光,脸陷在深重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属于女性的轮廓。
沈墨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想后退,脚后跟却撞在身后废弃的铁柜上,发出“哐”一声闷响,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到底是谁?”
门口的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肺叶上。
手电光晃动了一下。沈墨死死握紧它,仿佛这是唯一的依凭。光束固执地照着那女人,照亮了她风衣下摆的一点污渍,像是干涸的泥点。也照亮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细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于苍白。
“苏晴?”沈墨鼓起全身的勇气,吐出这个名字,“还是……林晚?”
那身影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不像是从喉咙发出,倒像是直接从这间布满灰尘和阴影的屋子里渗出来的:
“灯坏了。”
又是这句话。和半夜门外低语时一模一样。
沈墨的心脏狠狠一缩。“什么灯?谁弄坏的?”
“他弄坏的。”女人的声音飘忽不定,时而近在耳边,时而远在房间另一头,“楼梯间的灯。他怕我看见……看见他在那里。”
“看见谁?看见什么?”沈墨追问,手心里的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手电。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过头,阴影随之流动,沈墨仿佛看到她的目光——如果那阴影中真的有目光的话——落在了铁皮工具箱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上。
“杯子……”她喃喃道,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强烈的情绪,是悲恸,也是无尽的困惑,“我的杯子……为什么在这里?我明明……明明带回家了。我给小哲热了牛奶……装在里面的……”
小哲?是苏晴儿子的名字?
沈墨的脑子飞快转动。苏晴有个儿子,当年三岁,现在应该十岁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保温杯,是苏晴那晚用过的,给儿子热了牛奶。可它为什么出现在电梯里?被林晚捡到?还是……
“那天晚上,”沈墨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楼梯间的灯坏了,然后呢?”
“我回家了……很晚。加班。小哲一个人在家,我答应他早点回去的。”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沉在某种梦魇里挣脱不出,“楼道好黑……灯不亮。我摸出手机,想照亮……然后,我听到上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脚步声。很轻,往下走。”女人停顿了一下,阴影中的轮廓似乎缩了缩,“我有点怕,就喊了一声‘谁啊’。脚步声停了。我没敢动,用手机照上去……”
她又不说了。沈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昏暗的楼梯间,坏掉的灯,一个晚归的女人,手机微弱的光束照向上方,然后……
“你看到了什么?”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看到了……”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空旷的回响里掺杂了尖锐的杂音,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双脚。男人的皮鞋。站在上面转角的地方。再往上……照不到了。然后……然后他说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女人模仿着一个低沉的男声,那声音透过她飘忽的语调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苏晴?怎么这么晚?’”
沈墨屏住呼吸。是周建华的声音?他当时在家?可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还是说……
“我听出是他。我松了口气,说灯坏了,吓我一跳。他说他下来接我。”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他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我手机的光……晃了一下,照到了他手里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女人说,然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是我的钥匙!我出门前明明放在鞋柜上的!怎么在他手里?!他拿我钥匙干什么?!我想问,可还没开口……他突然把手电筒举起来,很强的光,直直照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下意识抬手去挡……然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一种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沈墨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他几乎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强光致盲,失去平衡,在昏暗的楼梯上……
“他推了你?”沈墨的声音干涩无比。
没有回答。只有那压抑的抽气声,在空旷的配电室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仿佛不仅仅是声音,而是这房间本身在哭泣。
“是他杀了你,对不对?周建华杀了你,伪装成意外?”沈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那林晚呢?林晚也是他杀的?为什么?”
抽气声渐渐平息下去。女人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却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林晚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那把钥匙。”女人说,“我的钥匙。我没有带走。它一直留在家里,在卧室抽屉的夹层里,用一条旧手帕包着。林晚打扫卫生时……发现了它。她认得那个小兔子挂件……我告诉过她,那是我儿子小时候送我的。她起了疑,去问我儿子……小哲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他记得那天晚上,爸爸很晚才出门,又很快回来,身上有灰尘……他也记得,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沈墨感到一阵窒息。所以,林晚不是偶然和周建华在一起的?她可能一开始就察觉了什么,或者是在婚后才发现蛛丝马迹?她发现了苏晴遗留下来的钥匙,从孩子那里听到了矛盾的回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丈夫……
“所以周建华发现了林晚在调查,就杀了她,伪造了火灾?”沈墨问,“可他有不在场证明……”
“证明可以伪造。”女人幽幽地说,“灯,也可以提前弄坏。就像当年一样。”
电梯灯。楼道灯。不是坏了,是被动了手脚。为了让沈墨“看”到她,让她的“出现”有一个合理的、昏暗的环境?还是为了别的?
沈墨猛地想起赵警官的话:林晚是窒息死亡,之后才起的火。如果周建华有同伙呢?如果他买通了什么人,或者利用了某种延迟装置……
“你引我来这里,”沈墨看着阴影中的女人,或者说,苏晴的执念,“想让我做什么?这把钥匙,这个杯子,是证据吗?可它们……它们现在出现的方式……”他无法说下去。通过灵异方式出现的“证据”,警方会采信吗?
“证据……不在这里。”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清晰,近在咫尺,仿佛就贴在他耳边低语。
沈墨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手电光乱晃。门口那个米色风衣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在这里。”
声音来自他身后。
沈墨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身。手电光照向刚才那个铁皮工具箱。
保温杯还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但在它旁边,灰尘覆盖的工具箱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尖在厚厚的灰尘上划出来的:
“看他左肩。”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和绝望。
看他左肩?看谁的左肩?周建华?
沈墨还没反应过来,配电室那扇锈蚀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了。
最后一丝来自车库的微光被切断。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一切。只有他手中颤抖的手电光束,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脆弱的光源。
不,不对。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手电的光束里,灰尘疯狂舞动。而在光束边缘的黑暗里,缓缓地,浮现出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