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和周尧立刻看向窗外。果然,原本那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白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仿佛有人正在缓缓调暗这个世界的灯光。祠堂内的阴影迅速加深、拉长,温度也仿佛瞬间降低了好几度,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窗的缝隙渗透进来。
“快!把门堵好!窗户也检查一下!”林晓跳起来,动作熟练地将之前用来堵门的几块木板加固,又用一些破布塞紧门缝。陆巡和周尧也帮忙,将能搬动的、沉重的破旧供桌推到门后抵住。
短短一两分钟,外面的光线已经黯淡到如同最深沉、没有月亮的阴天黄昏,能见度急剧下降。祠堂内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三人头灯和手电的光束,切割着浓重的黑暗。
“安静,别出声,别靠近门窗。”林晓用气声提醒,自己率先熄灭了头灯,只留一支小手电,用布蒙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光,放在墙角。
陆巡和周尧也照做,三人背靠背,坐在草席中央,屏息凝神,耳朵竖起来,捕捉外面的任何动静。
死寂。
光线变暗后,连之前那微弱的风声也彻底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旁边同伴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然后,声音来了。
先是极其轻微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语调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情感起伏。这声音,和他们在暗河溶洞里听到的有些相似,但此刻更加清晰,也……更近。
接着,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拖沓的、急促的、轻飘飘的、沉重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青石板路上回荡,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人”正从镇子的各个角落涌出,汇聚到街道上。
还有别的声音。像是物体被拖行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刺啦”声,像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或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混乱的背景音。
这些声音,正朝着祠堂所在的广场方向聚集。
陆巡感到周尧的身体绷紧了,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林晓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微微发抖。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广场上。透过门板和窗户的缝隙,能隐约看到外面有影影绰绰的影子在晃动,在手电光(他们自己的手电已经关了)无法照亮的浓重黑暗里,无声地移动、聚集。
然后,一个清晰的、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祠堂门外。
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还是那个没有脚的东西?或者是别的什么?
三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门外的东西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推门。只是静静地停在门口。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门外,而是……从他们头顶。
是那个稚嫩的、清脆的童声,带着天真无邪的语气,在祠堂的房梁上方响起:
“哥哥……你们在里面吗?陪我玩捉迷藏呀……”
是那个蹲在墙角、只有眼白的小孩!
可它怎么会跑到祠堂里面来?!林晓不是说这些东西进不来吗?!
陆巡猛地抬头,手电光束射向房梁。腐朽的木头房梁纵横交错,上面结满了厚厚的蛛网,灰尘扑簌簌落下。在光束扫过的一处角落,他似乎瞥见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但瞬间就消失了。
“嘻嘻……找到你们啦……”
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他们身后的神龛方向传来。
三人同时转身,手电光齐齐照向空荡荡的神龛。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神龛底座厚厚的灰尘上,凭空多出了几个小小的、凌乱的脚印。
脚印从神龛里延伸出来,一步,两步,停在神龛边缘,然后消失了。
仿佛那个看不见的“孩子”,从神龛里走出来,然后……融入了空气中,或者地面下。
“它……它进来了……”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不解,“为什么……祠堂明明……为什么拦不住它了……”
“冷静!”陆巡低喝一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想起那些禁忌,想起“勿应声”。这个东西在用声音引诱他们回应?一旦回应,会发生什么?
“哥哥,为什么不理我呀……”童声又变了位置,这次像是在他们左边的墙壁里,闷闷的,带着委屈,“外面好多人在跳舞呢,红衣服的姐姐转圈圈最好看了……你们不出来看吗?”
随着它的话音,外面的声音似乎更加嘈杂了。隐约能听到一种怪异的、不成调子的“音乐”,像是破旧乐器发出的嘶哑声响,还有更多拖沓的脚步声,像是在……围着什么转圈。
是那个红衣女人在“跳舞”?而外面那些聚集的影子,是“观众”?
这想法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它们在举行什么……仪式吗?”周尧的声音也干涩无比。
没人能回答。
童声不再响起。但祠堂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呵气成霜。三支蒙着布的手电光束也似乎变得黯淡,仿佛被周围的黑暗吸收、压缩。阴影在角落里蠕动、膨胀,仿佛有生命。
陆巡死死盯着神龛上那些小小的脚印,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林晓说:“你之前说,祠堂是祭祀祖先的地方,可能有残留的‘规矩’保护。但如果……祠堂里已经没有‘祖先’了呢?”
林晓一愣,没明白。
陆巡用手电光照向空荡荡的神龛,又照了照两侧墙壁上那些挂画像、木匾留下的印痕和钉子。“神像没了,牌位没了,先人画像也没了。这里,已经是一座被‘清空’的祠堂。那些保护性的‘规矩’或者力量,是不是也随之消失了?或者,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所以,那个“孩子”才能进来。所以,外面的东西才敢聚集在祠堂周围。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庇护所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尧咬着牙问。
就在这时,门外那个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向远处走去。同时,外面那嘈杂的、如同诡异集会的声音,也开始移动,朝着某个方向——似乎是广场中央,那根黑色石柱的方向——汇聚过去。
“它们……去石柱那里了?”林晓惊疑不定。
陆巡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新血新魂……外来者,饵也。”难道,现在就是“投饵”的时候?它们要把“饵”带到石柱那里去?可是他们三个明明还在祠堂里……
除非……
“除非,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要把我们逼出去,或者……让祠堂本身变得不安全,迫使我们自己跑向石柱!”陆巡的声音带着寒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祠堂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非常轻微、有规律的……起伏。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深处缓慢地呼吸、蠕动。
同时,墙角、地面、墙壁的裂缝里,开始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和甜腥混杂的气味,缓缓蔓延。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