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岩盯着那张插图。骷髅的嘴张得很大，下颌骨几乎脱臼，可以想象死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而最诡异的是骷髅的手势——一只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抬起，食指笔直指向天空。
“这个手势……”
“奎米巫祀文献里叫‘指天誓’，意思是向天地立誓，永不超生。”陆文远顿了顿，“通常是罪大恶极的人，在被处决前被迫摆出的姿势。意味着他自愿放弃轮回，永世受罚。”
金岩突然想起梦里那个黑影转身的瞬间。在惊醒前的一刹那，他好像看见那影子抬起了一只手——
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
“您怎么了？”陆文远注意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金岩摇头，把目光从平板上移开，“有点晕车。”
他撒谎了。
但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就像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这三个月的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到每次醒来，他都能感觉到雨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能尝到嘴里泥土的腥味，能记得风刮过皮肤时那种针刺般的痛。
更没法解释的是，从上个月开始，他发现自己身上开始出现淤青。
不是撞伤的那种。是莫名其妙的、暗紫色的斑块，主要集中在小腿和手臂，不痛不痒，但怎么也消不掉。林薇问过两次，他都说可能是训练时磕碰的——他是户外救援队的队长，身上带伤很正常。
但他知道不是。
那些淤青的形状，仔细看，有点像……手指印。
像是有人死死抓过他。
车开了六个小时，中午时分进入雨林边缘。
路越来越难走。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泥泞的土路。两旁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像一条条等待猎物的蛇。
雨一直没停，但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雾气从林间漫出来，贴着地面流动，让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
“快到了。”司机说，“前面就是进山的路口，车开不进去了，得步行。”
车队在一条小径前停下。众人下车，从后备箱搬出装备。除了考古工具，每人还有一个大背包，里面是三天量的食物、药品、睡袋和应急用品。
“都检查一下对讲机。”陆文远指挥道，“频道调到3。进林子后跟紧，千万别掉队。老魏，你打头阵。大刘殿后。小顾，你照顾一下女生们。”
“好嘞。”小顾应声，走到苏雨和另一个女助理身边。那个女助理叫周婷，是负责文物登记的，话不多，一直埋头整理标签。
老魏从腰后抽出砍刀，在手里掂了掂：“陆教授，按计划，咱们今天得走到山谷入口，在那扎营。但现在这天气……”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要是雨下大了，山路可不好走。”
“尽量赶。”陆文远也看看天，眉头紧锁，“如果四点前到不了入口，咱们就找地方提前扎营，不能摸黑走雨林。”
九个人排成一列，钻进小径。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暗下来。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透不进天光。空气又湿又闷，混杂着腐烂植物和泥土的味道。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感觉到枯枝断裂的咔嚓声。
金岩走在队伍中段，前面是小雨，后面是周婷。他注意到周婷一直低着头，走得很慢，时不时还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
“怎么了？”他回头问。
周婷抬起头，脸色有些白：“你们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脚步声。”她小声说，“除了咱们的，还有别的脚步声。”
金岩停下，仔细听。
林子里很吵。雨打在叶子上的啪嗒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怪叫，还有虫鸣。但仔细分辨，在这些声音底下，似乎确实有另一种节奏——
很轻，很碎，像是光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但每次他凝神去听，那声音就混在雨声里，辨不分明了。
“可能是动物。”前面的陆文远回头说，“雨林里猴子多，在树上跳的声音听起来像脚步。别自己吓自己。”
周婷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但金岩注意到，从那一刻起，周婷每隔几分钟就会突然回头看一眼，眼神惊恐。
大概走了两小时，雨突然大了。
不是渐渐变大，是毫无征兆地，从淅淅沥沥变成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穿过树冠砸下来，打得人生疼。能见度瞬间降到十米以内，雾气更浓了，白茫茫一片裹着林子。
“停！停！”老魏在前头喊，“不能走了！找地方避雨！”
可这地方哪有避雨处？全是树，连块凸出的岩石都没有。
“往前！我记得前面有个小山洞！”大刘在队尾喊，“大概五百米！”
“都跟紧！”陆文远提高音量，“手拉手，别散！”
队伍在暴雨中艰难前进。金岩一手拉着前面的小雨，一手拽着身后的周婷。雨水糊得眼睛都睁不开，脚下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周婷突然尖叫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
“有人抓我！”
金岩回头，只见周婷脸色惨白，指着身后的密林：“刚才……刚才有只手从树后面伸出来，抓了我的脚踝！”
“你看花眼了！”大刘从后面赶上来，“这鬼天气，树藤看起来都像手！”
“真的是手！”周婷的声音带了哭腔，“冰凉的，还有指甲……”
“别吵了！”陆文远喝道，“先到山洞再说！快走！”
队伍继续往前挪。但金岩注意到，老魏、大刘和小顾三个向导，此刻都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林子。
他们也在怕。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一片岩壁。岩壁底部有个凹陷，勉强能算个浅洞，挤一挤能容下八九个人。
“就这儿了！”老魏率先钻进去，招手，“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山洞很浅，也就四五米深，但好歹头顶有遮蔽。大家挤在一起，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生火！快生火！”陆文远指挥。
小顾从防水袋里掏出打火机和固体酒精，老魏和大刘去洞口捡了些相对干的树枝。但雨太大，树枝也都湿透了，点了几次都只冒烟不着火。
“妈的。”老魏骂了句，从怀里掏出个小铁壶，拧开，往树枝上倒——是高度白酒。
这次火总算燃起来了。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发出噼啪的响声，但至少有了点光和热。
金岩脱下冲锋衣拧水，突然听见小雨小声说：“金队长，您看那是什么？”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洞内侧的石壁上，有一些痕迹。不是天然的岩纹，像是……刻出来的图案。但因为年代久远，又被苔藓覆盖，看不太清。
陆文远也看见了，凑过去，用手抹掉苔藓。
火光照亮了那片石壁。
上面刻的是一幅画。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内容：一群人围着一个高台，高台上绑着一个人。而周围那些人的手里，都拿着长长的、像是钩子的东西。
“这是……”陆文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锁魂钉。”金岩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山洞。
这是行刑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