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来的时候,金岩正在旷野上奔跑。
那不是普通的雨。每一滴都像石子,砸在皮肤上生疼。他嘴里灌满了雨水,咸腥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涩,呛得他几乎窒息。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透过水帘看向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荒野,和远处模糊得像墨团的山影。
风冷得刺骨。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带着针尖的寒意。金岩觉得自己的关节都要冻僵了,可腿还在机械地迈动。不能停,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喊,停下来就会死。
但他不知道在逃什么。
这是第三次了。同一个梦,同样的暴雨,同样的旷野。前两次醒来时,他只是坐在床上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妻子林薇会迷迷糊糊地翻身,含糊地问“又做噩梦了”,他便嗯一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可这次不一样。
在梦里,他跑着跑着,突然看见雾里有个黑影。
那影子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荒草丛中。金岩想喊,嘴里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那影子猛地转过来——
“啊!”
金岩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缝透进凌晨的微光。枕边是空的,林薇昨晚又加班,大概在书房睡了。他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
金岩抓过来一看,是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喂?”
“金队长吗?”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省考古研究院的陆文远。抱歉这么早打扰,但事情紧急。您之前提交的雨林考察申请,批下来了。”
金岩愣住。
“批下来了?”
“对,而且有变动。”陆文远顿了顿,“原计划是下个月,但气象台说,未来三天是进入‘努尔列’雨林区的最后窗口期。之后就是连续雨季,至少要等两个月。所以……我们得今天出发。”
“今天?”金岩看了眼手机,早上五点二十。
“车队七点从研究院出发。您有半小时决定。”陆文远说完,补了句,“对了,您之前梦到的那些……在申请材料里写到的内容,我们找到了相关记载。”
金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记载?”
“电话里说不清。如果您来,路上我详细讲。”陆文远挂了电话。
金岩坐在床边,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灰蓝色的光涂抹在玻璃上。他又想起梦里那个转身的黑影——每次到这里就惊醒,他从未看清过那张脸。
但这次,在惊醒前的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一张嘴。
一张咧到耳根的、无声大笑的嘴。
七点整,三辆越野车停在省考古研究院门口。
金岩背着登山包下车时,陆文远正蹲在路边检查装备。这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中学老师而非考古领队。
“金队长,久仰。”陆文远起身和他握手,力道很重,“我看过您之前在南谷遗址的发掘报告,很专业。”
“过奖了。”金岩简短回应,目光扫过车队。
算上司机,一共九个人。除了陆文远,还有四个研究院的年轻助理,两男两女,正忙着往车上搬仪器。另外三个人站在一旁抽烟,穿着迷彩裤和军靴,身材精壮,皮肤黝黑——应该是雇的当地向导。
“介绍一下。”陆文远指向那三人,“老魏,大刘,小顾。都是雨林的老手,这次安全靠他们了。”
老魏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大刘则很沉默,只点了点头。小顾最年轻,大概二十五六,朝金岩挥了挥手。
“咱们这次的任务,是去‘努尔列’山谷。”陆文远从背包里抽出地图,在引擎盖上摊开,手指点在一片被标记为深绿色的区域,“这儿。去年卫星图显示,山谷东南侧有疑似人工结构的痕迹,但因为植被覆盖太密,一直没人进去确认。”
金岩盯着地图:“‘努尔列’在当地语里是什么意思?”
陆文远看了他一眼。
“葬骨之地。”他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一个女助理抱着资料箱经过,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箱子差点掉地上。
“小心点,小雨。”陆文远扶了她一把,然后转向金岩,压低声音,“您申请材料里写,连续三个月梦见在暴雨中奔跑,最后看到一个黑影转身——我查了奎米人的巫祀文献残卷,里面提到一种‘雨蚀梦兆’。”
“雨蚀梦兆?”
“奎米人相信,某些特定的诅咒或契约,会通过梦境传递。”陆文远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插图和潦草的文字,“被选中的人会反复梦见暴雨、旷野和无法逃脱的追逐。而在梦里出现的黑影,叫做‘引路者’。”
金岩盯着那页笔记。插图里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对画面站在雨中。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几行小字,但字迹太草,他看不清。
“‘引路者’是什么?”
“不知道。”陆文远合上笔记,表情严肃,“残卷就剩这几页,后半部分被虫蛀光了。但我查到,‘努尔列’山谷在奎米传说里,是处决‘背誓者’的地方。而那些被处决的人,死前都会做同样的梦。”
金岩觉得后背发凉。
“您是说……”
“我没说什么。”陆文远把笔记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考古要讲证据。但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家伙,我得提醒您——这趟活儿,可能比咱们想的要邪乎。”
远处传来喇叭声。最后一辆车的司机探出头喊:“陆教授,装完了,能走了!”
陆文远拍了拍金岩的肩膀:“上车吧。有些事儿,到了那儿才明白。”
车队驶出市区时,天开始飘雨。
金岩和陆文远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前排是司机和小雨——那个差点摔了箱子的女助理,全名叫苏雨,是研究院的绘图员,今年刚毕业。
“金队长,您喝水吗?”苏雨从前座转过头,递来一瓶矿泉水。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捏着瓶身,关节发白。
“谢谢。”金岩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别叫我队长,叫老金就行。”
“那您也叫我小雨吧。”她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又收起来,望向窗外,“这雨……不会下大吧?”
“气象台说下午两点前都是小雨。”司机接话,是个本地口音很重的中年人,“进了雨林就不好说了,那地方的天气,跟女人的脸似的,说变就变。”
陆文远没说话,低头翻着平板电脑里的资料。金岩注意到,他反复在看同一张照片——一张模糊的卫星图,山谷的植被覆盖中,隐约有个圆形的暗影。
“这是个塔?”金岩凑过去看。
“像。”陆文远放大图片,但像素太渣,只能看到轮廓,“如果是塔,那规格不小。奎米人的石塔一般有三种:祭祀塔、观星塔和……”
他停住了。
“和什么?”
“镇魂塔。”陆文远声音很轻,“专门用来镇压‘不死者’的。”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摇摆的单调声响,和轮胎压过湿漉漉路面的嘶嘶声。
苏雨小声问:“陆教授,什么叫‘不死者’?”
“奎米人信仰里,有些灵魂因为执念或诅咒,无法进入轮回。它们会寄生在活人身上,或者附着在特定物体上,反复作祟。”陆文远推了推眼镜,“对付这种存在,普通埋葬没用。得用特制的石塔,配上咒文和‘锁魂钉’,把灵魂永远封在里面。”
“锁魂钉?”
“一种青铜钩子,从头顶和四肢钉进去,把尸骨固定在塔底。”陆文远在平板上划出一张照片,是考古报告的插图,上面有个骷髅头骨,天灵盖上插着扭曲的金属钩,“我们之前在别的遗址发现过残件,但完整的‘镇魂塔’,还没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