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连日横扫苏子河谷,河畔杨树落叶铺了一地,秋收事宜尽数收官,沿河三座大仓囤满谷米,边防哨卡、草原盟约、山林侦哨诸般军务,在前一章已全部规整妥当。努尔哈赤不再将重心放在武备巡防,转而深耕安民收心之策,专以流民安置分化瓦解叶赫根基,四大贝勒分工各有侧重,不再重复巡哨、联蒙的旧话,尽数围绕民生、人心、海西部族内变展开回禀。
这日晌午,代善独携流民户籍册、河滩新屯村落图样入帐,帐内牛油灯温光柔和,他将厚厚名册平铺案上,所言全然是安置百姓的细务,不掺半句边防战事。
“近月自海西逃来落户的百姓激增,如今已有四百七十余户,一千七百余人定居河畔新屯。此前只是零星接纳,现下大汗定下宽抚之令,但凡海西来投者,不分贵族牧民、不分老弱丁壮,一律优先划拨临水沃土,足额发放耕牛、铁犁、过冬粮种,两年之内免征一切官税,仅令每三丁共耕一垧公田,收成存入就近仓廪,专供接济新来流民。”
“这些人久在叶赫,年年要被部族上层强征牛羊、皮毛送往辽东,家中稍有积蓄便被搜刮一空,遇上荒年只能忍饥挨饿。如今在建州有地可耕、有粮可存,再无无端盘剥,家家户户皆安下心来。不少青壮牧民熟悉关外山林路径,主动向屯堡管事献上海西各寨地形、草场分布,只求能长久安稳度日。我已命各屯庄设立学堂,教习孩童辨识谷物、操练基础弓马,长久收拢世代人心。”
代善又呈上各村屯自建的简易囤粮簿:“新村落皆就近修建小型储粮屋,官府按月调拨谷米接济孤寡老幼,不必长途奔赴主仓领取,便民之余,也让流民切实感受此间善待,消息传回海西,更能引得更多人弃暗投明。”
话音落,皇太极持一卷最新海西密报入帐,此番不再赘述巡哨擒探、辽东文书旧事,专讲叶赫内部因流民出逃爆发的部族分裂。
“潜伏海西腹地的细作传回急讯,叶赫首领为凑齐第六次出使辽东的贡品,征敛力度再度加码,连偏远小部族的母畜、过冬存粮都一并收缴。已有两支依附叶赫的弱小部族不堪压榨,暗中互通往来,约定霜雪初落便举族迁徙,直奔苏子河沿岸屯庄。两部头领私下遣心腹借互市渠道前来,愿献上本部草场舆图,只求大汗允诺全族落户、保全牛羊资产。”
“叶赫朝堂上下,如今已不只是文武争执,连各部族头领也心生隔阂。不少头领私下质问首领,年年搜刮部众讨好辽东,却从未换来一兵一卒援助,反倒逼得子民接连逃亡,部族人口一日少过一日。军中骑兵多是各家子弟,亲人纷纷投奔建州,兵卒心中生怨,操练之时全无往日心气,军心日渐涣散。”
“辽东那边依旧照旧例,收下叶赫源源不断的珍宝,只下发劝和告示,关内兵力吃紧,绝无出兵关外的打算,这点已是定局,无需再反复探查。”
莽古尔泰入帐,不再复述草原巡骑布防,只带来喀尔喀三部对流民一事的态度。
“草原三部知晓大批海西百姓投奔建州,特意遣使者送来口信,称若有叶赫部族取道草原南下归附,喀尔喀哨骑会主动引路,不予阻拦。三部首领言道,叶赫苛待子民,失尽草原各部看顾,建州安民固本,方是关外长久之道,愿持续扩大互市,多运战马、肉食,换取谷米,方便我们安置流民、扩充屯耕。”
阿敏最后呈上互市民情台账,重点讲通商攻心、分化海西底层。
“边境互市特意放宽海西商贩准入规矩,凡是叶赫牧民、猎户前来交易,商税减半,还可凭牲畜、皮毛置换粮食、铁器。不少叶赫底层之人借交易留在境内,不愿重返海西,主动向市吏诉说本部苛政,自愿留在屯庄耕作。我已命市吏不必刻意打探军情,只以温言安抚,人心自愿吐露虚实,远比严刑盘问来得牢靠。如今互市已成海西百姓探看建州生计的窗口,每日都有人悄悄滞留归附。”
四人禀报完毕,静立帐下等候努尔哈赤示下。努尔哈赤指尖抚过流民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姓名,目光落在舆图上叶赫零散割裂的部族领地,语气平缓,点透不战而胜的根本。
“甲兵、哨探、盟约皆是外力,人心才是根本。叶赫不恤子民,年年横征暴敛,把自家百姓推到我这边,等于自断人丁根基。我们不必兴兵厮杀,只需守住安民之策,以沃土、轻赋、善待对比海西苛政,不用多久,海西大小部族便会分崩离析。”
他当堂下达三道全新政令,和上一章边防军令完全区分开来,专司收拢民心、分化海西:
其一,河滩拓荒持续推进,新屯村落逐年增建,凡海西举族来投者,额外赠予农具、布匹,妥善安置部族老小,不拆分其族人;
其二,边境互市维持宽待海西商贾的规矩,不设苛税、不加盘查,让通商之地成为传播安稳生计的窗口;
其三,密探重点盯紧叶赫各部头领动向,留意有叛离之心的部族,提前备好屯地草场,待其来降即刻接纳。
四大贝勒领令出帐,分头去往屯庄、互市落实安民举措。
帐内只剩努尔哈赤一人,霜风卷着干枯落叶飘进帐幕。他翻看流民口述的海西见闻,心中了然,战争取胜从不是单单依靠兵马强盛,夺走对手的民心,便是夺走其存续的底气。
海西叶赫主城之内,氛围颓靡不堪。
第六批前往辽东的使者尚未动身,各部强征贡品的政令已经传遍全境,牧民怨声载道,逃民源源不断逃往建州。首领召集各部头领议事,不再是文武主战主和的争执,一众部族头领纷纷面露不满,直言再这般搜刮,本部人丁就要流失殆尽,部族难以为继。主战将领无人附和,军中骑卒多有亲人逃亡,再也提不起南下开战的底气。首领进退无措,一边忌惮建州与喀尔喀南北夹击,一边舍不得放弃辽东那虚无缥缈的庇护,只能硬着头皮催促各部加紧上缴珍宝,寄望一纸文书制衡建州。
部族之内,处处是愁叹之声,家家户户收拾行囊,只待夜色便结伴遁入山林,奔赴苏子河畔安稳屯庄。叶赫看似依旧保有大片疆土,实则子民离散、军心动摇,内里早已空乏无力。
关外两处天地,景象判若云泥。
苏子河畔新村连绵,流民耕垦度日,衣食安稳,互市商旅往来平和,无需依靠征伐,仅凭善待百姓便不断吸纳海西人丁;叶赫困守旧地,横征暴敛惹来全族怨怼,子民接连出逃,外无实援,内失人心,底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夜深霜寒,努尔哈赤独坐案前,望着舆图上日渐孤立的海西疆域。边防守备、草原盟约早已稳固,如今只需徐徐收拢人心,坐等叶赫内部自行瓦解,关外大势,已然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