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侧身躺在床上。
他醒来快一个小时了,半点困意都没有,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记忆,在脑子里搅作一团。
墙上的钟表定格在5:10。
他爬起身,艰难的挪到墙角。
盆里有半盆清水,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左脸一道长疤从颧骨拖到下巴,好难看。
这张脸,根本不属于他。
上辈子带兵常年征战,前后死过两次,两股记忆来回冲撞,搅得他头昏脑涨。
门外传来小野的声音。
“队长?”
“讲。”陆怀川回道。
“大队长吩咐,九点去他办公室报到。”
“知道了。”
他穿上军装,抬手正要扣领口,当扣到第二颗时,动作停在半空中。
原主向来扣满所有扣子,他改不了旧习惯。
9:00,他走进了山崎的办公室。
山崎没有多余寒暄,将一张地图推到桌子中间。
手指在地图交界处点了两下。
“西南山区侦察,正午出发。”
“你带队,一名老兵,两名新兵,沿这条路线排查。”
陆怀川伸手拿起地图,慢慢捋平地图卷起的边角。
山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然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伤好了?”
陆怀川站在桌前:“好了。”
“能走远路?”
“能。”
“西南方向,三到五天,带一个小队,把阵地摸清楚,中午出发。”
“明白。”
一行人准时进山。
陆怀川走在最前面开路。
老兵刘贵贴在他身侧,两名新兵落后十步,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连续走足两个钟头,他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全部换旧靴子。”
刘贵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军靴。
靴底微微发白,后跟一道细纹,瞧着还挺完好。
“山路碎石多,新鞋底硬,抓地力差,极易打滑。”
刘贵心里暗自不服,却还是转头招呼新兵更换鞋子。
队伍再次前进,又走了半个小时。
陆怀川二话不说蹲了下去,手掌贴住地面。
地上草大半枯软,草根沾着湿土,有人刚踩过。
他抬右手指向旁边缓坡。
“前方设有伏击点,绕路两里再走。”
刘贵朝那片山林望了一眼,看不出半点异样,没有废话,带人绕路。
才过了三分钟,身后猛地响起一片枪声。
子弹全部打在他们原本计划穿行的山道上,碎石飞溅,在树上划出几道扎眼白印。
陆怀川顺势扑倒,右手瞬间摸出配枪。
砰砰两响,山坡树上摔下来一个人。
粗树枝应声断裂,一片浸透暗红血迹的布条,挂在枝头格外扎眼。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谁都不敢出声。
走到山脚,紧绷的气氛才慢慢缓和。
刘贵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面饼,递到他面前。
虎口一道新鲜结痂的伤口,刚才躲子弹拽树枝划出来的。
“你开枪的路子不对劲。”刘贵憋了一路,终于开口。
陆怀川咬下一小块面饼,抬眼看向他。
“哪里不对?”
“稳得过头,根本不像军校练出来的底子。”
夜里大雾罩住营区,到处湿冷。
陆怀川倚在窗边抽烟,视线锁死操场东侧暗处。
那是营区扫地的老头,每天这个时辰,肯定会清扫东北角,这么多年从未间断。
今晚老头的举动格外反常。
比往常多扫整整三圈,扫帚划出的痕迹歪歪扭扭,看着不像清扫地面,反倒借着扫帚刻意描画图案。
正好对准陆怀川这间营房的窗户。
陆怀川掐灭烟头,一把拉上窗帘遮严实,隔绝外面所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宪兵队直接找上门来。
领头的佐藤健一是少佐,声响整齐冷硬,一股压抑感让人喘不过气。
陆怀川被带到审讯室。
墙面正中挂着川岛陆三年前的单人旧照。
照片上的人看着年轻,脸上干干净净,跟现在完全两样。
佐藤抬手指着他脸上的伤疤,眼神冷得扎人。
“这道伤痕从何而来?”
“战场留下的。”陆怀川语气平淡,一点不紧张。
“具体是哪一场战事?”
“是三年前西南剿匪伏击战。”
佐藤翻开手边档案夹,第一页是川岛陆军校成绩单,成绩一直普通,没有半点亮眼的地方。
第二页是入伍前体检记录,面部没有任何旧伤。
“在校成绩一般,枪法倒很精准,是谁教你的?”
“夜里巡逻空闲时间,自己摸索出来的。”
佐藤不再说话,抬手把旧本子狠狠拍在桌上。
这是川岛陆的私人手记。
摊开页面夹着一片干枯草叶,旁侧写着四字:草木辨位。
目光落到字迹上,陆怀川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这根本就不是原主能掌握的本事。
是上辈子的他,专门教新兵分辨方位的独门法子。
佐藤盯着他,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审讯结束后,陆怀川走出审讯室。
山崎靠在走廊抽烟。
“他都问了你什么?”
“只问了枪法来历。”
“你是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呗。”
山崎盯着他看了两秒,将烟头狠狠掐灭。
“行了,你回去吧。”
陆怀川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山崎的声音。
“你开枪的架势,不是军校能教出来的。”
当晚食堂吃饭的人特别早。
陆怀川端着一碗粥蹲在角落里,视线扫过走廊。
护士从配药室走出来,低着头快速从他身边走过去,直接走向操场。
她虎口有道疤,位置跟刘贵的伤口完全吻合。
他放下粥碗,悄悄地跟了上去。
操场的东北角,扫地老头正在进行最后一遍清扫。
这次他不扫地面,扫帚来回挥动,月光下扫出一道道交错痕迹。
陆怀川躲在暗处,观察了好久,才看懂其中门道。
他在用扫帚勾画坐标。
每条弧线对应一处方位,弧线与弧线之间的间隔是步数,夹角是用来确定方位。
陆怀川返回营房,从床底翻出原主的战术手册。
借着外面的月光,他在本子第一页处,将那些路线全都画了下来。
线条落在纸上,最终汇成一个“叁”字。
第三排第三间营房,地面第三块地砖。
凌晨两点,他撬开了那块地砖。
砖头底下压着张发黄的信纸,字写得乱七八糟,但下笔特别的重。
字迹和川岛陆的笔记本几乎一模一样,内容却完全不同,是七年前原主留下的密信。
信里写道,山崎暗中勾结敌军,当年伏击战刻意泄露小队位置,导致全军覆没。
信纸背面画着简单的地形图,标注地道入口方向。
地道就在操场东北角,向下七尺深。
陆怀川捏着那张信纸,站在地道口子边上,身后听到年轻新兵的声音。
“队长。”
他回身看过去。
新兵紧握着铁锹,额头不停冒汗。
“您不会打算进去探查吧?”
“你信这封信上写的内容?”
新兵沉默了两秒,把铁锹放在地上。
“我不相信山崎,但是这封信,也有可能是旁人伪造的。”
陆怀川没有回话,弯腰将信纸揣进口袋,转身回到房间。
第二天一早,山崎再次传唤他去办公室。
桌面摆着一张调遣申请单,是后方休养调令,为期一个月。
“你去后方安稳休整一段时间吧。”
陆怀川看见申请单底部附着一行小字,是佐藤健一的签名。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护士背对着他走入配药室,走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扫地老头拐过墙角,扫把忽然停下来不动了。
陆怀川紧紧捏着调令,一动不动站在走廊上。
他心里想着如何脱身,可离开之前,必须去办一件事情。
拨通前任校官联络处的电话,查清七年前佐藤健一的全部行踪。
日光落在调令纸上,干墨微微发黄,看着旧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