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早晨，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子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常不语起得早，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路来，从正门通向厨房，又从厨房通向厅堂。方掌柜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没有说话。
周文渊还是坐在后院那间屋子的窗边。他没有出来看雪，也没有出来晒太阳，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忘了搬走的石像。但同仁堂的掌柜和往常一样，拄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方掌柜偶尔会在他走累的时候递一把椅子过去，不说话，只是把椅子放在他身后，再转身走开。
苏问心站在厅堂的窗前，看着院里的光景。雪在融化，屋檐下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被新落的雪盖住。沈惊蛰从外面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水，靴底带着化雪后湿漉漉的寒气。“兵部那边来了消息，”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把靴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李荣没有回老家。他在半路上病倒了，停在保定府的一处庄子里。说是旧疾复发，起不了身。”
苏问心的手停在窗框上。“他病了？”
“病了。真病假病，说不清。但他没有再往南走。保定府的庄子，是他早年置下的产业，位置隐蔽，进出不便。”
“他在等人找他。”苏问心的声音很平。“等他的人，或者等杀他的人。”
沈惊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燕十七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听见后半句，停下脚步：“要是有人去找他，谁先找到，谁就能拿到他剩下的东西。”
“我们不找。”苏问心转过身。“我们不动，他会来找我们。他手里还有东西，但他已经握不住了。他病了，他的人散了，他的刀断了。他需要一个人替他传话。”
“传话给谁？”
“给皇帝。”
腊月二十三，小年。常不语在厨房里蒸了一屉包子。方掌柜和同仁堂的掌柜帮着择菜、剁馅，常不语揉面、擀皮，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院子里飘散开来，裹着面粉和肉馅的香气。燕十七在院子里劈柴，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沈惊蛰难得没有出门，在厅堂里翻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顾长安在算账，把年底的开销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算盘拨得啪啪响。裴千面蹲在墙角，在舆图上添了几笔新的标注，标的是保定府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李。
苏问心坐在厅堂的角落里，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只是坐着。包子蒸好了一笼，常不语端了一盘出来，放在厅堂的桌上。白面皮薄而暄软，透过皮能看见里面的馅料颜色。没有人客气，各自拿了一个，咬开一口，热气和香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整间屋子都暖了。
常不语又端了一盘，走到后院，推开周文渊的门。周文渊还坐在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光秃秃的地面。“吃点东西。”常不语把盘子放在桌上。“今天小年。”
周文渊转了一下头，看着那盘包子。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嗯，是热乎的。”他说。
常不语没有多待，转身出去了。
入夜，厅堂里点了灯，暖黄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影子拉得长短不一。没有人提起过去的事，也没有人提起将来该怎么办。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时间早晚。窗外，远处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隔着几条街，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苏问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
腊月二十八，陈虎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翻墙，从正门走进来，站在院子里。“王爷请你去一趟。”苏问心放下手中的杯子，跟着他出了门。宁王没有在偏厅等他，而是在书房。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指点在保定府的位置上，没有抬头。“李荣病重。保定府的庄子派人进京求药，说明他真的不行了。他手里还有东西，要在我和皇帝之间选一个人交出去。你觉得他会选谁？”苏问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谁都不会选。他会带到棺材里去。一个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留到最后的那份秘密，是不会交给任何人的。”
宁王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他就真的把那些东西带到棺材里去了。”
苏问心没有回答。“王爷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是。”宁王放下茶盏。“是另一件事。皇帝要见你。”
“什么时候？”
“年后。正月十五。”
苏问心回到宅院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了。常不语在收拾碗筷。燕十七坐在门槛上擦刀，擦完收进鞘里。“皇帝要见我，”苏问心站在厅堂门口，“正月十五。”
厅堂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问心身上。常不语把碗放回灶台上，燕十七把刀搁在膝头，手搭在刀柄上。火光在灶膛里又跳动了一下，暗了下去。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