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家三兄弟与沈慕羽自幼一同长大,在他们的印象中,沈慕羽的宝剑之上从不会佩戴任何剑穗剑玉,只因这些俗物会影响拔剑的速度,这样只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眼下今日,他的宝剑之上却多了一枚剑穗。
这话一出,东凌御璟也顺势看去,只见那柄常年素净无饰的长剑剑柄处,系着一枚素雅的水蓝色流苏剑穗,针脚细腻,样式简单,算不上华贵,却稳稳垂在剑侧,衬得清冷长剑多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沈慕羽垂眸看向那枚随风轻晃的剑穗,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极淡的温柔暖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素来偏执于剑道,半生戎马,半生练剑,深知战场与猎场之上,分毫差错便会决定生死胜负。多年来,他从不在佩剑上加任何饰物,半点累赘、半分干扰都绝不允许,始终追求极致的利落与精准。
可这枚剑穗不同。
这是她赠予他的第一份礼物,或许,也是唯一一份。
所以他甘愿打破多年的习惯,甘愿为这份温柔,留一份破例的温柔。
他语气清淡从容,听不出过多情绪,却藏着细碎珍视:“世事总有例外,往日嫌累赘,如今觉得,添一物点缀,也并无不妥。”
“啧啧,这可真是天大的稀奇事。”东凌御璟凑上前,笑得眉眼狡黠,极尽调侃,“往日我数次寻得极品玉穗、名贵锦穗赠予你,你统统拒之门外,半点不肯佩戴。如今这般普通的剑穗,反倒让你破了例?看来这物件的主人,身份不一般啊。”
戏谑的话语带着十足的八卦意味,听得沈慕羽耳尖微热,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自在,抬手轻掩剑穗,淡淡出声打断:“时辰不早,众人皆已入山,我们再耽搁,便落后于人了,进山吧。”
说罢,不等二人打趣,率先提步踏入林间,挺拔的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清冷。
东凌御璟与东凌御卿相视一笑,不再调侃,紧随其后入了山林。
皇家猎场广袤无垠,重峦叠嶂,青山连绵不绝,幽深林海一望无际。高耸的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将天光尽数遮挡,林间草木葱茏,怪石嶙峋,地势错综复杂。
众人涌入山林后,很快便四散分开,各自寻猎。不过片刻功夫,幽深山林各处便响起拉弓破空的锐响、骏马奔腾的蹄声、将士的喝彩呼喊,此起彼伏,响彻整座山峦。
箭矢穿林而过,风驰电掣,锐利破风之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的林间,安墨勒马驻足,抬手搭弓、拉弦、松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银羽箭矢破空飞出,精准穿透百米之外一只梅花鹿的脖颈。
那只灵动的梅花鹿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轰然倒落草丛,脖颈处的箭羽鲜红刺眼。
紧随安墨而来的安南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掌声与欢呼,声响激昂,带着几分刻意的得意张扬,既有展露实力的傲气,又藏着几分对东凌朝臣的刻意示威。
安墨收弓垂手,端坐马上,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的倨傲。
东凌御桀静静立于不远处的山石之上,冷眼旁观这一幕,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任凭安南众人如何欢呼炫耀,他始终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不见丝毫动容。
安墨侧目看向他,故作谦逊,语气却藏着满满的自负:“凌皇陛下见笑了。我安南子民自幼生长于山野马背上,弓马狩猎,本就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不足为奇。”
东凌御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不置可否,只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这般淡然的姿态,反倒让刻意炫耀的安墨心底多了几分不甘。他微微蹙眉,稍作思索,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的邀约:“陛下,今日秋狩,众人各自零散捕猎,未免太过无趣。不如我与陛下定下赌约,兵分两路进山,日落之前返回营地清点猎物,比比看,是我安南男儿更胜一筹,还是东凌将士技高一筹?”
这话锋芒尽显,摆明了想要借狩猎之争,压东凌一头,彰显安南国力。
东凌御桀眸底微光流转,从容接下挑战,语气沉稳霸气:“王子提议甚好,朕正有此意。既如此,朕率人往东山而行,王子带人往西山进发,日落归营,当场分晓胜负。”
“好!”安墨眼中精光一闪,朗声应下,“那臣便拭目以待,静候陛下佳音!”
话音落,他猛地勒紧马缰,扬声大喝:“驾!”
骏马扬蹄狂奔,溅起满地碎石尘土,安墨带着一众安南士兵,浩浩荡荡朝着西山密林疾驰而去,背影桀骜张扬。
待安南人马彻底远去,一旁的沈老将军沈敬上前一步,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愤然:“陛下!这安墨太过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刻意挑衅攀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您为何还要应下他的赌约?”
东凌御桀负手立于山石之巅,秋风扬起他墨色猎装的衣摆,周身帝王威压浑然天成。
他望着安南人马远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漆黑的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冷厉。
他字字清晰,铿锵有力,带着掌控全局的绝对笃定:“老将军可知,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让他站得越高,日后摔得便越重。此刻让他肆意张扬、得意猖狂,来日落败之时,这份落差,才是最致命的打击。”
沈敬瞬间醍醐灌顶,躬身拱手:“老臣受教,陛下深谋远虑。”
“无妨。”东凌御桀微微抬手,淡淡吩咐,“你们众人不必随朕,各自散去捕猎即可,朕独自在山中走走。”
“陛下,山林凶险,猛兽无数,您孤身一人……”沈敬满心担忧,意欲劝阻。
可东凌御桀早已心意已决,不等他话语落地,已然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踏着轻快的步伐,独身朝着山林深处行去,转瞬便甩开了身后众人。
幽深山林,万籁渐寂。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欢呼,整片群山空旷辽阔,却也透着入骨的孤寂。
东凌御桀策马慢行于青石山道,目光所及,皆是苍郁林木、连绵青山,可他心底却空荡荡的,满是牵挂与思念。
往日山河万里、锦绣风光,他向来淡然处之,可今日远离昭宁身侧,这满目青山苍翠、山野盛景,竟变得索然无味。
他的心底、眼底、心间方寸之地,装的全是营帐中那个温柔温婉的女子。
他满心期盼这场狩猎可以早早落幕,盼着能立刻回到营地,回到她身边,陪着他的昭宁,陪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一路行来,林间野兔、山雉、幼鹿数不胜数,随处可见可猎的猎物,换做平日,随手便可斩获颇丰。可他此刻全无半分狩猎的兴致,所有的注意力,都萦绕在西璃昭宁身上。
再往山林深处行去,一阵清细潺潺的流水声缓缓传来,穿透林间风声,落入耳畔。
东凌御桀微顿身形,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今日秋狩开启之前,禁军早已全员进山净场,清剿了整片猎场的闲杂人等,按规制,此刻深山之中,除了狩猎的朝臣将士,绝无旁人踪迹。
这深山静水之畔,怎会有人迹之声?
他心生疑虑,轻勒马缰,翻身下马,放轻脚步,循着水声缓步上前,隐身在巨大的青石之后,悄然探头望去。
眼前一幕,瞬间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