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一听这话火冒三丈,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指着夏侯煊,声音比他方才那一掌拍在桌上还要响:“泥腿子怎么了?!人家用双手挣饭吃,比那些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强一百倍!”
夏侯煊抡圆胳膊给了她一个大嘴巴。清脆的响声在寿荫堂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像一面镜子碎在了地上。王妃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夏侯煊的腿。
夏侯琦毫无防备,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摔倒在地。她的手慢慢捂上左脸,掌心触到那片火辣辣的皮肤,不敢相信地看着夏侯煊。眼泪从她眼眶里夺眶而出,顺着那只捂脸的手背滚落下来,滴在银白色的丝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父王,你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玻璃碴上滚过去的,“您……您从来都没打过我!”她捂着脸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膝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声嘶力竭:“我恨您!我恨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像货物一样送出去!”
夏侯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夏侯琦长这么大以来,他第一次对她动手。他的女儿从小爬树翻墙玩泥巴,他都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他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陷入无限的自责。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女儿那犟种脾气若是嫁入王府做侧妃,上头有正妃压着,下头有七房妾室虎视眈眈,只会永无出头之日饶是他空有郡王的身份,又能怎样。
王妃抱住夏侯煊的腿,仰着头看他,声音还在抽噎:“王爷,你消消气——我,我们从长计议——”
夏侯琦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丝。她的左脸已经肿了起来,四道指印清晰地浮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目。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她最亲的人,眼泪还在流,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我恨你们。”她转身冲出寿荫堂。
刚冲出寿荫堂的门,便在回廊拐角处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对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拂尘差点脱手飞出去,尖着嗓子叫了起来:“哎唷喂,这是什么人啦,走路也不看着点!”夏侯琦踉跄了两步站稳,抬头一看——是个宫中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卷轴。那太监整了整被撞歪的帽子,走进寿荫堂,展开手中黄绫,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而洪亮,在寿荫堂和回廊里回荡开来:“皇后娘娘懿旨——京中四品官以上未出阁女子,明日入宫到凤栖宫觐见皇后娘娘。钦此!”那几名太监来不及与夏侯煊等人寒暄,又匆匆离开了西宁郡王府,想是去别处传旨去了。
夏侯琦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宫里的懿旨,明天入宫,四品官以上未出阁女子——她每一条都符合。她刚说完“宁愿嫁给泥腿子工匠也不做妾”,皇后的懿旨就来了。这也太巧了,巧得她后背发凉。
王妃从寿荫堂里跟出来,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对徐妈妈挥了挥手。徐妈妈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金貂披风展开,轻轻披在夏侯琦肩上,扶着她往回走。夏侯琦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把自己缩进那片温热的皮毛里。靴子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郡主,你怎么跟王爷犟嘴呢。你应该先应下来,再想法子。老奴说实话——唉,只怕,难啦!”徐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心疼,也有几分无奈。
夏侯琦冷笑一声,笑声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冷。“难?难什么!去就去,反正我是不会给人做妾的。”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方才在冶炼所里,她用同一只手握过渣耙,也和顺天府的差役打了一架。眼下和明日隔着一整宿的未知,她唯一确信的事,就是自己绝不会变成一个妾室。
老六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她面前——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公式的侧脸,他在出铁口前将她挡在身后的背影,他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时那种低沉的温柔。夏侯琦看着一路的积雪,把披风拢了拢,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他冷吗?”
“他?谁呀?是那个工匠?”徐妈妈侧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夏侯琦脸颊一热,赶紧摇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咯吱声。“没、没谁!我是说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她心虚地拨弄着衣角,把那块已经揉皱了的布料卷起来又放开,“徐妈妈,外面冷,咱们快回去吧。”她嘴上催着徐妈妈快走,心里却在想——不知道他的鼻子还疼不疼,那个差役一拳正中他面门,血都流到嘴角了。
夏侯琦回到廉贞阁,独自坐在窗边发呆。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她伸手轻轻抚摸脸颊上那片还在隐隐作痛的指印,手指碰到皮肤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应该也回府了吧——叫栾大都尉“叔叔”,被御林军接走,鼻子上还挨了一拳。她起身去关窗,不小心胳膊肘撞在窗框上,震得脸上的伤又疼了一下。“嘶——”她捂着左脸,心里却在想,不知道老六的鼻子怎么样了,那一下肯定很疼。她想起白天在冶炼所时差役一拳正中老六鼻子,老六仰面摔在地上,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那些还没收起来的铁料上。
小翠拿着创伤膏进来,把她按在妆台前,用手指蘸了药膏轻轻往她脸上抹。徐妈妈凑过来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啦,我的乖乖——四指宽!王爷用了多大的劲啊。”
夏侯琦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镜子里那张红肿的脸。“疼死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哭腔,心里却在想,他那里疼不疼啊,鼻子那么脆弱的地方,挨了那么重一拳,会不会淤青,会不会影响他画图。
“郡主这么关心那个工匠?”小翠一边给她搽药,一边从铜镜里偷看她的表情,试探着问。
夏侯琦慌忙摆手,差点把小翠手里的药膏打翻:“谁关心他了!我就是……就是看他挺聪明的——会点格物之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该死,怎么差点说漏嘴了。
“郡主不会真的要招那个叫老六的工匠入赘吧?”徐妈妈小心翼翼地问,目光紧紧盯着夏侯琦的脸,像是在看一枚已经点燃了引信的炮仗。
夏侯琦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她带得往后挪了半寸。“什么招他入赘!我就是觉得他……觉得他不是普通人。”她的声音从拔高忽然降下来,像一只飞得太急的雀儿撞上了窗框,晕乎乎地落回枝头。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脸上那片红肿的指印,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明天还要进宫呢,这副样子怎么见人。”她嘴上说着进宫,心里却还在想那个被御林军接走的人——该死的,怎么满脑子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