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把夏侯琦带回寿荫堂时,她身上那层泥巴已经在马车里干透了,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炉的叫花鸡,泥壳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渣,在地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只有两只眼睛还在转,证明这团泥壳里面确实裹着个活人。
西宁郡王妃端坐在主位上,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冷上三分。她看见夏侯琦那副尊容,抄起身边的鸡毛掸子就冲了过去。
黛玉一个箭步挡在夏侯琦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母亲息怒!”世子妃也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王妃挥鸡毛掸子的那条手臂,死死按住不放,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夏侯琦,想替她说句“她还小”,可目光落在那张被泥巴糊得五官模糊的脸上,又想起这丫头过完年就十九了,硬是把那句“还小”咽了回去。
夏侯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哭声又急又响,混着脸上还没干透的泥浆一块块往下淌,模样狼狈至极。“母亲,琦儿错了,您别打——”
“放手!你还敢说错了?”王妃握着鸡毛掸子的手在发抖,挣扎着要从世子妃怀里挣脱出来,声音拔高了半个厅堂,“你瞒着娘跑去什么冶炼所,还当学徒——琦儿,你以为这京城是秦州吗?哪家姑娘是你这个样子的?哪家的姑娘天天不是女红、不是琴棋书画,偏偏跑去冶什么铁!说!你说!什么是你不敢干的!”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打颤,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转过身指着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夏侯煊,“都是你惯的!”
夏侯煊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得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他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不敢,只好把头埋得更低。怎么又赖我了。
黛玉看着夏侯琦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心软了,转向王妃轻声劝道:“母亲,琦丫头也是为了学些技艺——”世子妃趁王妃分神的当口赶紧朝旁边的琉璃和何嬷嬷使眼色:“快,快去烧水,把郡主扶下去洗干净。琦儿现在这副模样,母妃一看就有十分气,先把她洗干净再说。”
夏侯煊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语速飞快:“啊,对,对,先把郡主洗干净!”
王妃转过头,用一种能把人钉在墙上的目光盯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搬出来的:“你还知道你女儿是郡主呀——还当你不知道呢。”
琉璃和何嬷嬷几个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夏侯琦从地上扶起来往外走。夏侯琦被架着走出厅门,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的世子妃与黛玉,眼中满是感激。
洗了好几缸水才把夏侯琦身上的泥巴洗干净。那层干泥壳浸了热水之后化成了一盆又一盆的灰汤,琉璃换水换得手臂都酸了。等终于把她从头到脚擦干净,又给她换上一件银白色竹叶暗纹的丝织拽地裙,梳好发髻,插上碧玉簪,才扶着重新变回人样的郡主往寿荫堂走去。
彼时寿荫堂里的人已经散了。黛玉和世子妃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连何嬷嬷和琉璃都识趣地避开了。偌大的厅堂里只剩西宁郡王夏侯煊和王妃两个人端坐在高位,一个脸色沉重,一个眼眶微红。
夏侯琦走进寿荫堂,在厅中央直直跪下,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一只刚被教训过的小猫试探着往母猫怀里钻:“孩儿拜见父王,拜见母妃。母妃,孩儿错了,以后不敢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王妃看着女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上还留着不知哪来的红印子。她再怎么生气,眼前这个人终究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在秦州养大、从襁褓抱到十九岁的女儿。她叹了口气,抬手用帕子擦拭眼角,声音有些哽咽:“琦儿,你的性子,只有你爹你娘才知道。你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就如此……”
夏侯琦膝行过去抱住王妃的腿,把脸埋进母妃膝上那层柔软的织金妆花缎子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一片。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出来,带着哭腔,却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其事:“母亲,是女儿不好,女儿太过顽劣。母亲以后想怎么罚女儿,女儿都绝无二话,只求母亲不要气坏了身子。女儿说的都是真心话——女儿错了,请您原谅女儿这一次吧。”她抬起头看着王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红红的,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躲闪。
王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脸舍不得又无可奈何的男人,声音还有些抽噎:“王爷,你说说吧。”
夏侯煊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看看哭得泣不成声的妻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寿荫堂里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决定终于落了地。“琦儿,你这性子,爹娘也知道,也怕你吃亏。但是,为了你的名节,不得不这样做。”
夏侯琦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看着父王,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名节?不会吧,难道——“父王,您什么意思?”
夏侯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能让女儿少疼几分。他叹了口气,把话一字一顿地说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冶炼所,明天起,你不用去了。我叫府中李师傅和王师傅去盯着。这是其一。”
夏侯琦的心往下一沉,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认命,又像是在试探——其二到底有多重:“女儿知道了。那……还有其二吗?”
“第二,誉王要纳侧妃,你母妃择日带你去看看。”
誉王。侧妃。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扎进夏侯琦的耳朵里。誉王虽然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有七房妾室了——这是她偶然听世子妃提起的的,当时只当是闲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摆上那张名单。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什么?誉王?我……我干嘛要去给人家当侧妃!母妃,我不想去啊!”
王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夏侯煊站起身走到夏侯琦面前蹲下来,粗糙的大手覆在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父女俩能听见,那语气不是命令,不是逼迫,而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愧疚:“都怪爹呀。惯子如杀子。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咱们西宁郡王府的琦郡主,天天去冶炼所钻炉子——京中已经没有人家愿意娶你了。好孩子,听爹的话,好歹爹这张老脸还能撑十多年,能让那些人,不欺负你。”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然后站起来,垂头丧气地走回太师椅,眼中充满不舍。
夏侯琦彻底傻眼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几个字消化完。“没人娶?!”她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站起来,手指指着夏侯煊,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破京城!我才不要这破规矩!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忽然想起被栾大都尉带走的老六,想起他蹲在泥地里用树枝用微积分算不规则体积的侧脸,想起他在出铁口前将她挡在身后的背影。她咬着嘴唇把心一横,声音在寿荫堂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我,我就算嫁,嫁给泥腿子工匠,也,也不会去给人做妾!”
夏侯煊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他指着夏侯琦,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放肆!你,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
夏侯琦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的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刃,砸在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厅堂里:“我说,我就是宁愿嫁给泥腿子工匠,也不去做人妾室!你们逼我,我也不会去!”
夏侯煊大怒,几步走到夏侯琦面前。他想起这些天京中的传言——说西宁郡王府的郡主天天往冶炼所跑,跟一群工匠混在一起,满身泥巴,不成体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泥腿子工匠,你,你果然——那个工匠是谁!是不是在冶炼所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