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生疼。
他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灯泡没亮,灯罩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鼻子闻到了难闻的气味。
消毒水,铁锈,还有一股酸腐味。
他偏了下头,左边脖子缠着纱布,扯着皮肉,一动就钻心地疼。
右胳膊能动,但抬到一半就重重砸了下去。
想说话。
可嗓子干得冒烟,像被砂纸磨过。
张嘴只能挤出一声气音。
旁边有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凑到耳边,说的是日语。
“队长?队长你醒了?”
他听懂了。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视线慢慢偏过去。
一张圆脸,大眼睛,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
穿着日军军装,领口的扣子还系歪了。
这小子见他转头,嘴直接咧到了耳根。
“你醒了!可算醒了!”
陆怀川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秒。
脑子里猛地涌进一段东西,像是被人硬塞进来的录像带。
这个人叫小野正男。
他的勤务兵,跟了五个月。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小野正男已经端着水凑到了嘴边,杯沿直接怼了上来。
“队长喝水,你睡了两天两夜,医生说伤到了后脑,再不醒就得转后方了。”
他就着那只手喝了一口,温水。
水滑过嗓子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身体在配合喝水这个动作,脑子却还没下指令。
这具身体,比脑子先认了命。
喝完水,他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下午两点。”
“山崎大队长来了两趟,说你醒了就去他办公室。”
小野凑近了些,压低嗓音。
“队长你晕倒那天把我们都吓坏了,炮击的时候你往前冲,弹片擦着后脑勺飞过去的,你再往前半步,脑袋就没了。”
陆怀川没接话。
他把视线从小野脸上移开,开始扫视这间屋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一卷绷带,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对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台灯,笔筒,还有一摞文件。
墙上挂着幅地图,华北某区域。
门在左手边,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光。
脑子里随即跳出三个判断,门在左边,窗在右边,死角在床尾。
他愣了一下。
这是侦察兵的习惯,看地形,看出口,看视线死角。
但这具身体不是侦察兵,川岛陆不会这么看东西。
他收回目光,落到小野脸上:“你出去一下。”
小野愣了:“队长你不舒服?”
“出去。”
声音不大,尾音往下沉了半度。
小野应了声“是”,快步推门出去了。
门带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怀川没急着起身,他躺着,把那些记忆重新翻了一遍。
两套。
一套是川岛陆的。
军校操场上的烈日,一张模糊的女人脸,一篇没背完的军规,还有几次小规模战斗的残影。
这套记忆是别人的,翻得慢,很多页都是空白的。
另一套是他自己的。
西北戈壁滩的风沙,夜间射击训练,手指冻得发僵。
一次边境侦察,趴在草丛里三个小时不敢动。
营区食堂的馒头和白菜汤,还有战友的脸。
这套记忆每一张都带着温度和触感。
但翻到最上面那页时,写着三个字。
阵亡通知。
他死了,某次任务,回不来的那种。
最后看见的是头顶的天,灰黄色,有鸟飞过去。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睁眼,就是这间屋子,这盏灯,这张陌生人的脸。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手指比原来的长一点,骨节没那么粗,掌心也没有老茧。
这根本不是他的手。
他又摸了摸左脸。
下颌骨比原来窄,嘴唇薄,鼻梁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坐起身来。
枕头边上叠着一套军装,领口压着人字形的折痕,少尉肩章,星不大。
他捏着那枚肩章看了几秒,想笑又憋了回去。
门口咚咚响了三下。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穿着护士服。
是个矮个子,走路没声音,手里端着托盘。
她先是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怀川注意到了这个顺序。
他坐着没动,将军装放回膝盖上,静静等着。
护士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两片药。
“川岛君,该换药了。”语气客气,平平淡淡。
但陆怀川听出来了,她在看着他,不是在看他的伤口,而是在看他的脸。
“放那儿吧。”
她开始换药。
解旧纱布时手很轻,撕胶带时先按着皮肤再撕,一步到位。
换完新纱布,她退后半步站着,手指在托盘边缘搭了一下。
“谢谢。”
她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走了。
陆怀川端起粥抿了一口,温度适中,入口不烫。
三两口喝完粥,他搁下瓷碗,伸手取过军装穿戴起来。
裤腿长了半指,袖口刚好。
低头扣扣子,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系完了。
但川岛陆系扣子,不会这么快。
他告诉自己:慢,以后所有动作都要慢。
吃饭慢,走路慢,敬礼慢。
用慢,来掩盖不熟练。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步沉,重心偏后,走路的惯性不对。
他走到桌子边,伸手碰了碰那堆文件,没打开看。
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走。
走廊路过的士兵见了他,纷纷点头示意,他也顺势点头回应。
走廊那头窗户照进来的光格外刺眼,他半眯着眼,一步一步稳稳朝前走。
山崎雄二的办公室,是走廊尽头右边第二间,门是开着的。
陆怀川站在门口,伸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山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了。
“进来。”
他走进去,敬礼,慢了半拍,因为他不知道以前是多快。
山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
陆怀川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
两个身份在脑子里撞成一团。
“川岛陆。”
山崎点了点头。
“后脑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
“回去休息,后天出任务。”
“是。”
他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脚步顿住。
才想起没问任务内容,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回到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原地站了五秒钟,随后推门进了屋。
把门关上后。
他后背靠着门板闭上眼放空,五秒过去,他睁开眼,走到桌边坐下。
他拉开抽屉,里头放着一包未拆的烟,半张写了字的信纸,还有一支钢笔。
他随手把抽屉推了回去,一样都没动。
他垂眼瞅了瞅双手,这根本不属于自己。
刚才应答山崎时,脱口而出的是川岛陆这个名字。
连方才说话的腔调,都不属于真正的他。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操场,有人列队跑步,口号声远远传过来。
操场边上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隔得太远,看不清样貌,分不清男女。
可那人站位分毫不差,正正对准他这扇窗。
不是偶遇,是刻意等候。
陆怀川心里顿时揪了一下。
看来军营里,早就有人盯着他这个刚醒过来的人了。
他盯着窗外那道可疑人影愣了两秒,伸手一把拉严窗帘。
屋子立马暗了下来,外头再也看不透屋里,他转身坐回床边,心绪从未有过的紧绷。
山崎闭口不提任务内容。
窗边陌生人来意不明。
还有那个两次探查环境,处处透着古怪的护士。
暗流早已遍布整座军营。
他顶着虚假的日军少尉身份,藏着华夏侦察兵的灵魂。
后天进山的未知任务,必然是真刀真枪的山林清缴。
一旦开战。
刻在骨血里的战场本能,绝对瞒不住。
伪装的平静只剩最后两天。
第一场生死对局,已经在深山里静静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