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四个龟崽崽的管束方面，曲崽越来越熟稔了。
现在它已经能令四个好动的小屁孩令行禁止了。
不像之前越不准越来劲，完全不听指挥。
安安蹲在最前面，豆豆挤在旁边，糯糯缩在后面，团团蹲在最后面——排成一排。
摩洛已经开启了修士之路，秦谶一直贴心指导，他们几乎白天都在梦乡酒肆。
梦乡酒肆是仙隰大陆元隰城最有名的灵酒铺子，当初摩洛就是在那儿喝了沉醉灵液，才打通了经脉开始修行。
秦谶每天带他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一边指点摩洛运转功法一边喝茶，偶尔纠正一下他姿势。
小沼狸趴在摩洛膝盖上睡大觉，尾巴耷拉在桌沿一晃一晃的。
古昊偶尔也来坐坐，带来几件新炼的小法器丢给摩洛研究。
秦谶教得仔细，摩洛学得吃力但坚持，两个人雷打不动，天天如此。
曲崽跟小落和雾鸦母子带着四个娃去湖沼那边历练。
孩子们根本没有自我觉醒任何技能，完全是一力破万法。
曲崽之前试过古昊拿来的各种功法，孩子们看不懂听不懂，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响应。
曲崽就知道了——孩子们随了自己，也是靠吃心悟招的路子。
它跟小落说了这事，小落没有多问，第二天就带着雾鸦母子跟它们一起出了城。
母雾鸦驮着曲崽，七只幼雾鸦驮着四个崽崽，翅膀展开，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排成一行，掠过元隰城的灰墙青瓦，往仙隰大陆西北方向的湖沼地带飞去。
湖沼地带离元隰城大约有半天的路程，越往西北走，地面越湿，植被越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汽和腐植质混合的气味，地面从干硬的土路变成松软的泥地，再变成一踩一个脚印的湿泥。
雾鸦们在一片开阔的浅水湖边降落，翅膀扇起的气流把水面的浮萍吹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湖水。
曲崽从小落掌心里跳下来，落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圆溜溜的大眼睛扫了一圈湖面，然后对着身后那四个正在从雾鸦背上滑下来的崽崽说了一句：“下去。自己找。”
安安第一个下水。
它试探着伸了一只前爪进水里，水很凉，它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然后整只龟滑进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豆豆直接跳进去，溅起的水花比安安大了一倍，把旁边的糯糯浇了一头一脸。
糯糯缩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滑进水里，只肯待在浅水区，背甲露在水面上。
团团最后一个，它蹲在岸边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伸了一只爪子探水温，然后缓缓滑进水里，四只爪子划得很慢。
水中异兽很快就被惊动了。
第一只从湖底淤泥里翻涌出来——是一只泥沼巨蟾。
它趴在水底的时候跟一团裹着泥的石头没什么区别，皮肤粗糙，布满疙瘩和泥垢，两只鼓胀的眼睛从泥壳缝隙里露出来，眨一下又沉下去。
它比安安大了一圈，四肢短粗有力，趾间有蹼。
安安靠近的时候，泥沼巨蟾猛地张开嘴，舌头弹射而出，卷住安安的前腿猛地往回一拽。
安安被拽得往前一栽，整只龟被拖了半尺远，前腿被舌头缠得发紧。
安安吃痛，甩了两下没甩掉，那巨蟾的舌头黏性大得惊人，越甩越紧。
安安的爪子抠进湖底的泥沙里，用力往回挣了几下，那巨蟾的舌头终于松了一点，安安趁势猛地一扯，挣脱了出来。
它浮到水面上喘气，前腿上留了一圈被舌头勒出的红痕，还沾着一层黏滑的透明黏液。
曲崽站在岸上，没有出声安慰。
安安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前腿上的红痕，甩了甩脑袋，又潜下去了。
第二只现身的是棘刺水蜥。
它体型细长，扁平的身体在浅水区的沙底上几乎看不见，脊背上一排细密的棘刺从水中露出来，像一串被水泡透了的枯树枝。
豆豆追着一条小鱼冲进浅水区的时候，身体擦过了棘刺水蜥的脊背。
那排棘刺瞬间立起，尖端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在豆豆的腹甲上划出三道浅浅的白痕，又细又深，边缘渗出一丝血珠。
豆豆被划得猛地缩了一下，整只龟往后退了两步。
它低头看着自己腹甲上那三道白痕，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安安静静的浅水，没有贸然再冲进去。
它缩壳蹲在原地，尾巴收紧了，没有再往前。
第三只在深水区。
水面上浮着一片暗沉的阴影，像是一团被水泡透了的枯木，偶尔有气泡从那团阴影底下冒上来，在水面上咕嘟一声破开。
团团在深水区边缘游着，它游得很慢，还不太习惯这片水域的深度。
那团阴影动了一下，从水底缓缓上浮，露出半截覆盖着青苔和淤泥的背脊——是一条黑巨鲵。
巨大的两栖异兽，身体扁平，皮肤上覆着黏滑的深褐色黏液，四只短粗的爪子扒在湖底淤泥里。
脑袋宽扁，嘴巴占了半个头，两侧各有一排细小的鳃须，在水中缓缓飘动。
它比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加起来还大一圈，趴在水底的时候像一块被淹没的礁石，只有两只眼睛露出水面，眨一下又沉下去。
团团看见那两只眼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黑巨鲵张开嘴，猛地吸了一大口水，水流裹着团团往它嘴里卷。
团团四条腿拼命划水，但那股吸力太大了，它被拖着往巨鲵的方向滑了半丈远，爪子抠进湖底的泥沙里才勉强停住。
它从巨鲵嘴边挣脱出来的时候，背甲上被巨鲵的齿缘蹭了一道长长的印子，像是被粗砂纸磨过一遍。
整只龟被水流甩出去好几丈远，撞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才停下来。
团团趴在岸边的浅水里，脑袋歪着，背甲上那道白痕还在，慢慢渗出一层极薄的水汽，像是被刮掉了薄薄一层壳面。
它甩了甩脑袋，又甩了甩，然后抬头看了看水面上那个重新沉下去的阴影，没有继续往前游。
四个崽崽在水里吃了三波瘪，都安静了。
安安蹲在水边，低头看着自己前腿上那圈发红的咬痕。
豆豆趴在浅水区边缘，腹甲上的白痕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丝。
糯糯缩在一丛水草后面，只露出半截脑袋。
团团趴在岸边的浅水里，半天没有动弹。
曲崽趴在岸边的青石上，看着它们，没有急着说话。
等了一会儿，安安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爹。
曲崽开口了：“单个打不过，那就一起上。你们四个还小，又没开悟过，单挑打不过它们不丢人。但你们四个加起来，还打不过一只，那就说不过去了。”
安安的尾巴动了一下。
豆豆的耳朵竖了起来。
糯糯从水草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团团趴在浅水里，慢慢把脑袋从水里抬起来。
安安第一个动了。
它扭头往深水区的方向游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豆豆。
豆豆跟上了。
糯糯犹豫了一下，从水草后面滑出来，跟在豆豆后面。
团团最后从浅水里站起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也跟上了。
四个崽崽呈半圆形散开，朝着那只泥沼巨蟾围了过去。
安安从正面慢慢靠近，豆豆从左侧绕过去，糯糯从右侧贴底潜行，团团从后面摸过去——它游得最慢，但方向是泥沼巨蟾的后方。
泥沼巨蟾转了两圈脑袋，发现四面都是银紫色的壳甲，它原地停了一下，鼓胀的眼珠左右转着，像是在判断先对付哪一个。
安安猛地往前一冲，做出要正面冲撞的架势，泥沼巨蟾猛地张开嘴，舌头弹射而出——安安在最后一刻往旁边闪开，巨蟾的舌头扑了个空。
豆豆从左侧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泥沼巨蟾的左前腿，糯糯从右侧用脑袋撞了一下它的侧腹，力道不大，但让巨蟾重心往右偏了一瞬。
团团从后面冲上来，一口咬住泥沼巨蟾的后腿根部。
泥沼巨蟾的皮肤黏滑，团团的嘴滑了一下，它换了个角度重新咬住。
豆豆松开了巨蟾的前腿，绕到它另一侧。
安安回到了正面。
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把泥沼巨蟾围在中间，安安盯着它的眼睛，豆豆盯着它的前腿，糯糯盯着它的腹侧，团团咬着它的后腿。
巨蟾往左转，豆豆往前顶了半步；往右转，糯糯从侧面贴近了半尺；往后退，团团在后面咬得更紧了；往前冲，安安把脑袋放低，做好了正面迎撞的准备。
泥沼巨蟾停在原地，没有再动。
安安先动了——它没有冲撞，而是往巨蟾的左侧绕了一步。
豆豆同时往右侧绕了一步。
糯糯从水底往上顶了一下巨蟾的腹侧，力道不大，但让巨蟾的重心偏了一瞬。
团团在后面猛地一拽。
巨蟾的平衡被打破了，整个身体往左侧歪了一下，露出柔软的浅灰色肚皮。
安安一口咬住巨蟾的颈侧，豆豆咬住它的前腿根部，糯糯从下面用脑袋顶住它的腹部，不让它翻回来，团团在后面咬着后腿不放。
巨蟾挣扎了两下，安安和豆豆咬得更紧了。
巨蟾的四肢慢慢收拢，不再挣扎了。
安安松了口，退后一步。
豆豆松了口，退后一步。
糯糯从水底浮上来，把巨蟾翻正了。
团团松开了嘴，退到一边。
巨蟾趴在水底，没有再动。
安安游回岸边，叼出那颗还温热的巨蟾心，放在曲崽面前的青石上。
豆豆跟着回来，腹甲上那三道白痕还在往外渗血，但它没有看那道伤。
糯糯趴在岸边浅水里喘气，团团蹲在糯糯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曲崽低头看了看那颗还温热的心，又看了看面前四个湿漉漉的小东西。
它没有说话，把心推回安安面前：“吃。”
安安低头叼起那颗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推给豆豆。
豆豆咬了一口，推给糯糯，糯糯咬了一小口，推给团团，团团把剩下的全嚼了咽下去。
第二只——棘刺水蜥。
四只崽崽在浅水区重新散开了。
这一次它们配合得更默契了，安安和豆豆从两侧逼近，把棘刺水蜥往浅水区赶。
糯糯缩在水底的一块石头后面，等在它的退路上。
团团蹲在更浅的地方，盯着一片深水区可能绕过来的路线。
棘刺水蜥在浅水区被安安和豆豆逼得没法动，刚想往深水区退，糯糯从石头后面扑出来，一口咬住它的尾巴。
棘刺水蜥的棘刺瞬间立起来，在糯糯的上颚内侧划了两道浅浅的痕。
糯糯没松口，它缩了缩脑袋，把咬的位置换到了尾巴根部没有棘刺的地方。
安安绕到水蜥前面，豆豆从侧面压住它的前肢，糯糯还在咬尾巴不放，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水蜥另一侧，从水底往上顶了一下它的腹部。
水蜥翻了个身，棘刺碰到水底泥沙，没有伤到任何人。
安安一口咬住了它的颈侧，豆豆咬住了它的前肢根部。
水蜥挣扎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那颗心被叼到岸上，安安先咬了一口，推给豆豆，豆豆推给糯糯，糯糯推给团团，团团吃完最后一口，腹甲上那三道白痕已经不再渗血了。
第三只——黑巨鲵。
它比四只崽崽加起来还大，趴在水底一动不动，皮肤上覆着黏滑的深褐色黏液。
安安和豆豆试了几次都没能靠近，糯糯在水底潜行到它侧面，还没靠近就被巨鲵摆尾激起的水流冲出去老远。
团团蹲在岸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它不会主动走。”
豆豆停下来，安安也停下来了。
团团说：“它就在那儿。我们过去，它摆尾巴。我们不靠近，它不动。”
豆豆问：“那怎么办？”
团团想了想：“绕它后面，那个方向水浅，它转不过身。”
糯糯从水草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巨鲵身后的水域确实比前面浅。
安安看了团团一眼，没有说话，但它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四只崽崽重新散开了。
安安和豆豆从正面缓慢靠近，糯糯从侧面绕到浅水区边缘，团团从更深的位置绕向巨鲵的后方。
巨鲵的眼睛浮在水面上，左右转动着，它看见了安安和豆豆，也看见了糯糯，但团团从它视野盲区绕过去了。
团团在它尾巴后面蹲好，然后轻轻咬了一下它的尾巴尖——力道不重，但巨鲵感受到了，猛地一甩尾巴，整只巨鲵往前移了半步。
安安从正面冲上去，豆豆从侧面咬住它的侧腹，糯糯从下面往上顶了一下。
巨鲵被三面夹攻，尾巴后面又被团团堵住，挣扎了几下，动作慢慢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那颗心被叼上岸，四只崽崽分着吃完了，趴在岸边喘气。
曲崽看着它们，轻轻赞了一句：“不错。”
小落弯腰把它从青石上托起来放回掌心，曲崽在他掌心里趴好，尾巴搭在掌缘，微微晃了一下。
湖沼地带的光线开始偏斜，水面上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青灰色。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半眯着眼睛，尾巴耷拉着。
它听见水面上有极轻的声响——不是风吹水面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背甲贴着水面移动时带起的微澜。
曲崽睁开了眼睛。
湖岸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有一只龟趴在岸边。
曲崽的尾巴猛地绷紧了。
它没有感知到对方的气息——对方像渗进湖水里的盐，散开了，摸不着边际。
曲崽的爪子抠了一下小落的掌心，但还没等它动，那只深青色的龟已经往前爬了两步，停在了小落手掌的边缘，抬起头看着曲崽。
曲崽缩了一下，背甲贴着小落的掌心，没有地方再退了。
它抬起头，看着那只深青色的龟。
黛漪开口了：“你，跟我交配。”
曲崽愣了一瞬，然后开口了：“本少爷不认识你。你上来就……说那种话，你是不是有病？”
黛漪没有动。
它蹲在曲崽面前，深青色的背甲上还挂着水珠，水草和藻类顺着壳甲边缘滴落，露出下面光滑的深青色壳面，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玉石。
“你够强，够年轻，血统够好。”黛漪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它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情，“我观察了你很久了。你教那四个小的怎么打配合，怎么围猎，怎么分配战利品。你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公龟。我看了这么多年的公龟，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的。”
它的目光落在曲崽身上，没有移开，“我们青龟族本来就难以有子嗣。一般一次就一个蛋，百年才可能有一次在体内孕育一枚待受精的卵。那枚卵成熟之后，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受精，否则就会自然消散。现在是最后关头，但我不是随便找一个凑合。我是看了你很久，才开口的。”
曲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小落的掌心就那么宽，它退无可退。
黛漪看着它后退的动作，没有追过去，但它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嫌弃我。”
曲崽没有回答，它把脑袋转向一边，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黛漪明显很不高兴了，继续说：“我黛漪就没被拒绝过。多少同族求着哭着喊着要跟老娘生娃，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别逼老娘用强。”
曲崽把脑袋转回来了。
它看着黛漪——看着她深青色的壳甲上那些还没完全脱落的水草，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又像是伸出来了一点。
它想起很多年前，黛娜抱着它，揪着它的小尾巴说：“以后要给嘛嘛找四个儿媳妇，生一堆小龟孙。”
曲崽趴在黛娜怀里，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没当回事。
可现在“黛漪”这两个字落进它耳朵里的时候，它忽然想起来了——它答应过黛娜的事情，还没有做到过几件。
嘛嘛的愿望，它一件都没有兑现过。
它看着黛漪，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叫黛漪？哪个漪？”
黛漪说：“水波涟漪的漪。”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再动了。
黛漪等了一会儿，看曲崽没有再后退，也没有再摆出抗拒的姿态，就往前爬了两步，停在了距离小落手掌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它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再说话。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那只深青色的龟，沉默了很久。
水面上浮萍重新合拢了，湖面恢复了平静，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
它问了一句：“你……看了我多久？”
黛漪说：“从它们翻第一只泥沼巨蟾开始。”
曲崽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再问了。
四只崽崽蹲在岸边，排成一排。
安安看着曲崽，豆豆看着黛漪，糯糯已经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了，团团蹲在最后面，歪着脑袋来回看。
安安小声说了一句：“爹好像不跑了。”
豆豆说：“爹为什么不动了？”
糯糯缩在安安背后，探头探脑的。
团团蹲在最后面，说了一句：“它叫黛漪。”
没有人接话。
四个崽崽蹲成一排，看着曲崽和那只深青色的大龟面对面——一个在小落掌心里，一个在岸边的湿泥上——湖水从他们之间的石头上漫过来又退回去。
晚风又吹过来一次，把水面上的浮萍吹散了几片，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湖水。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尾巴尖耷拉着，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你就是本少爷的第二个媳妇了。”
黛漪蹲在岸边，听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出声，但它原本绷着的身体明显松了一点点——从壳甲边缘到四肢的缝隙里，那一层紧绷的力道像是被这句话卸掉了大半。
曲崽说完又看了它一眼，目光从它深青色的壳甲上滑过，滑过那些密密麻麻裹覆着的水草、藻类、细碎的泥沙，滑过那些被水泡得发白的苔藓碎末，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先清理一下？你这样跟我回家成亲，不太好吧？”
黛漪低头看了看自己——壳甲上挂着的水草还在往下滴水，腹甲边缘还粘着一小片枯叶，背甲中央那道沟槽里积了一层细碎的泥沙。
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像是有点不应景。”
它转过身，滑进湖水里，沉下去。
水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水里传来一阵呼啦啦的声响，水花翻涌，水草和藻类被甩出水面，落在岸边的泥地上，像被扔出来一堆旧衣裳。
水花翻了好几下，水面的波动慢慢平息了，黛漪从水里爬了上来。
太惊艳了，绝对的龟族美龟啊！
曲崽愣住了。
安安的尾巴翘了一下。
豆豆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糯糯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了，直直地盯着那只龟，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团团蹲在最后面，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原来长这样。”
黛漪的壳甲清干净之后，露出的是真正的青黛色——那种青不是浅碧也不是暗灰，是掺了墨的湖水色，沉沉的，像雨后山脉的轮廓映在水面上。
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暗纹，沿着背甲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银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腹甲的颜色比背甲浅一些，泛着温润的瓷白光泽，像是被湖水打磨了很多年才养出来的光。
它的四肢修长，指尖带着浅浅的蹼，爬行的时候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实地上的秤砣。
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金色细环，在暮色里偶尔闪过一下，又隐回去了。
曲崽看着它，没有说出话来。
黛漪蹲在原地，被四个人和四个龟崽崽的目光盯着，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但它没有躲。
小落没有评价，但目光在黛漪身上多停了一瞬。
安安小声说了一句：“爹，它好漂亮。”
豆豆接了一句：“比水里的那些草好看多了。”
糯糯缩在安安背后，小声说：“它像……像湖。”
团团蹲在最后面，想了想，说了一句：“像早上那种颜色的天。”
曲崽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元隰城的院子，曲崽刚从小落掌心里跳下来，黛漪就跟着挤进了门槛，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已经决定好了就不再改了的稳当。
它跟在曲崽身后爬过廊下的青石板，绕过了桂花树，在正厅门口停下来，看着曲崽爬进正厅，在石桌边上蹲好。
黛漪没有进去，它蹲在门槛外侧，看着曲崽：“今晚。”
曲崽趴在石桌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今晚什么？”
黛漪说：“交配。”
曲崽一惊，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本少爷还没准备好。你总得让本少爷跟你……熟悉几天吧？”
黛漪蹲在门槛边上，想了想，然后说：“几天？几天之后我腹中的卵就该自体吸收了。下一次要等一百年以上。”
曲崽愣住了。
黛漪也没有再往前走，它蹲在门槛外侧，暮色从它身后透过来，把它深青色的壳甲边缘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门槛外那只蹲得端端正正的深青色大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今晚先睡一张床。就只是睡。”
黛漪说：“好。”
它跨过门槛，爬进正厅，在石桌旁边停了下来，没有靠近曲崽，只是停在了它旁边大约一尺远的地方，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曲崽趴在它的旁边，隔着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
它们就这么趴着，听着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声，听着远处灶房里摩洛和小沼狸互动逗趣的声音，听着四只崽崽在廊下挤成一团的窸窣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安安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爹跟那个姨姨在干什么？”
豆豆接了一句：“在睡觉。”
糯糯小声说：“爹不是晚上跟伯伯睡的吗？”
团团说：“伯伯还在看我们。”
安安想了想：“那爹今晚跟姨姨睡，伯伯明天再跟爹睡。”
豆豆点了点头：“轮着来。”
糯糯没有出声。
团团蹲在最后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爹以后是不是要跟娘和三个姨姨轮着睡？”
安安没有回答。
豆豆想了想：“应该是。”
糯糯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团团蹲在最后面，又说了一句：“那爹睡不过来吧。”
安安终于忍不住了，扭头说了一句：“别说了。”
豆豆又补了一句：“那爹睡不过来怎么办？”
安安没有回答。
曲崽趴在石桌上，听着廊下那四个小东西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
黛漪趴在它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但它能感觉到它的呼吸频率——很稳，没有因为那些话而变得急促或者散乱。
它又趴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它们说得对。”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里拔出来，侧头看了它一眼。
黛漪没有转头，依然面朝门外的暮色：“你确实睡不过来。所以今晚先轮到我。”
曲崽没有接话，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
它没有反驳，因为没办法反驳。
它的尾巴尖在石桌边缘晃了一下，没有再缩回去。
黛漪感觉到了那一下轻微的晃动，它的尾巴尖也在身侧的石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两只龟都不再说话了。
晚饭后，曲崽习惯性地往小落房间爬。
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带着一种“今天总算能歇了”的急切。
它爬过廊下的青石板，绕过桂花树，刚够到小落房间的门槛——哐当。
门在它面前合上了。
门缝里传来小落低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憋笑：“你还是先去跟新媳妇入洞房吧。”
曲崽的爪子停在门槛上，没有收回来。
它愣在原地，整只龟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它回头看了一眼——黛漪就跟在它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蹲着，深青色的壳甲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像是在等它走完这段路，然后继续跟下去。
曲崽把脑袋转回来，看着面前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黛漪，又看了看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它转身往旁边那间空房间爬去。
黛漪跟在它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它会往那边爬。
空房间的门没有关。
曲崽爬进去，在房间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黛漪跟进来。
黛漪跨过门槛，绕过曲崽，在床尾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曲崽一眼，像是确认它已经进来了。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动。
黛漪也没有催。
它只是蹲在床尾，看着曲崽，像是在等一个它已经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落地。
过了一会儿，它开口了：“上来。”
曲崽没有动：“本少爷能不能……换个时间？”
黛漪说：“不能。”
曲崽说：“本少爷还没准备好。”
黛漪说：“你不用准备。”
曲崽悲愤地说：“怎么会这样……本少爷……连跟绯交配都是被逼的。”
黛漪想了想：“那你就当这次也是被逼的。”
曲崽噎了一下。
黛漪继续说：“但你跟绯后来不是愿意了么？”
曲崽没有接话。
黛漪说：“我也会让你愿意的。现在先上来。”
曲崽往后退了半步：“……本少爷能不能先洗个澡？”
黛漪说：“不用。你又不脏。”
曲崽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黛漪干净了之后的壳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的泥点和浮萍碎末，没有说话。
黛漪顺着它的目光也看了看它身上的泥点：“我不介意。”
曲崽说：“本少爷介意。”
黛漪说：“那你洗完澡回来，我还在。”
曲崽想了想，转身往灶房的方向爬，爬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黛漪。
它没有跟过来，只是蹲在床尾，安安静静地看着它。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往灶房爬。
灶房里，摩洛正在收拾碗碟，看见曲崽爬进来，愣了一下：“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曲崽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灶台旁边那盆还没倒掉的温水，爬过去，把前爪伸进去泡了一下，又缩回来，在摩洛的擦布上蹭了两下，然后转身爬走了。
摩洛看着曲崽爬出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被蹭了两下就丢在灶台上的擦布，捂着嘴笑的肥肉乱抖。
曲崽回到空房间门口的时候，黛漪还在床尾蹲着，姿势和它离开时一模一样。
它看见曲崽回来，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快”，也没有问“洗干净了吗”。
它只是往床铺的内侧挪了挪，让出了外侧的位置。
曲崽爬上床，在床铺外侧趴下来，把自己摊开，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耷拉在床沿。
黛漪看了它一眼：“准备好了？”
曲崽说：“……没有。”
黛漪说：“那先准备好。”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然后它动了。
它往黛漪那边爬了几步，绕到它身后，停下来。
它看着黛漪深青色的背甲，犹豫了一下，然后前爪搭上黛漪的背甲边缘。
黛漪感觉到了那一点重量，但没有动，只是把身体放低了一些，让背甲更平稳地贴着床面。
曲崽的四肢在黛漪的背甲两侧踩实了，把尾巴向下探了过去，身体伏低，整个腹甲贴近黛漪的背甲。
它能感觉到黛漪的体温，凉的，带着湖水的稳定，没有任何催促和晃动。
曲崽把自己的尾巴搭在了黛漪的尾巴上方。
黛漪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停住了。
曲崽把下巴搁在黛漪的背甲上，安静地趴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曲崽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颤栗从黛漪的壳甲内部传上来，透过它的腹甲传进它的身体里。
曲崽没有动。
它感觉到黛漪的呼吸变了——比刚才短了一些，像是一口气被分成了好几段，每一段都比之前更轻更浅。
它还是没有动。
它趴在黛漪的背甲上，下巴搁在它的壳甲最高处，尾巴松松地贴着它的尾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床沿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
曲崽趴在上层，黛漪趴在下面，呼吸慢慢地重新靠拢，像湖水退去后，岸边的沙又被新的水漫了上来。
曲崽的尾巴慢慢松开，从黛漪的尾巴旁边滑落，搭在床单上。
它把下巴从黛漪的背甲上抬起来，脑袋往前探了探，轻轻蹭了一下黛漪的后颈。
黛漪的尾巴尖在床单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多年的满意伴侣终于等到了。
然后它把脑袋搁回自己交叠的前爪上，没有再动了。
黛漪也没有动。
它们安静地叠在一起，像两块被冲上岸的石头，一深一浅，大小正好可以嵌在一起。
曲崽没有睡着。
它还趴着，感觉到身下黛漪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它身体放松之后的重量均匀地压在床面上，感觉到它的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又停下来。
黛漪已经睡着了。
曲崽把脑袋搁在交叠的爪子上，看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沿的地面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它想，算了，至少这次，它没有挨揍。
它轻轻趴到黛漪旁边，满心悲愤地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