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游书熠行至一处泽国,放眼望去,素来狂暴的长河竟似温顺了些,可水势仍在不停往村落蔓延,浪涛翻涌,一口一口吞着残存的堤坝。
地势稍高的地方搭着一间简陋棚子,挨着几间破陋房舍。
三五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聚在棚下,眼睛盯着河面,低头在泛黄的水域图上勾勾画点。风卷着衣摆往人身上狂拍,呼呼扯得衣襟乱舞。
游书熠翻身下马走过去:“老伯,你们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去避难?”
几人闻声回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满脸不解。
“天灾当头,你一个年轻人不去逃命,跑到这儿来做什么?穿得这么单薄,仔细染了风寒。”开口的老人没答游书熠的话,语气里先透出几分慈爱的关心。
“老江,别在风口跟孩子说话,有话进屋说。”身旁老人嗔了先前开口的老江一句,转头对游书熠道,“走,这儿风大,进屋说。”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摆着那张泛黄的图纸,旁侧放了几张凳子,再没别的物事。
“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灶上温的姜汤还有没有,再给孩子找件厚衣裳来。”老江交代一句,转身往厨房去了。
剩下两个老者望着他的背影,摸着花白胡须笑叹:“老江这个人啊……”
“他儿子走的时候,跟这孩子一般年纪,见着这小伙子,指不定是把人当成自己儿子了。”
说话间,老人声音沉了下去,浑浊的眼角泛起泪光,“那也是个顶好的孩子啊。”
两人的话勾得游书熠好奇:“老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我们几个一辈子都守着这条长河,这河哪里是温顺的?
我是摆渡的,他老李是海军退下来的,老江从前是长河救援队的。
老江的儿子也跟爹一起入了救援队,那年几个小崽子不听劝下河玩水溺了水,小江下去救人,那几个慌了神的孩子死死抱着他的手脚,等其他人赶过来,小江拼着劲让大家先救孩子,自己跟一个孩子一起沉了底。
那失了孩子的父母,那段时间跟恶鬼一样缠着老江;
得救那几家的家长,只对着救援队轻描淡谢说了几句感激,扔下三钱银子,一提小江反倒说他自己瞎逞能,差点害了自家孩子。”
“想起这事就堵得慌!要不是小江,那几个娃哪能等到救援队来!”老李在旁插言,气得胡子都发颤,这口气憋了多少年都咽不下。
游书熠追问:“江老伯这些年,能咽得下这口气?”
“谁能咽得下?小江死了好好的一个家也散了。
这事之后,救援队的人都寒了心,好长阵子没人肯再下水救人。
后来是柯知府,天天往救援队和老江家跑,他不想这长河再出人命。
柯知府摆平了那对闹人的夫妻,找了个由头,那几家每家罚了二十两给老江,把人撵出了元初。
之后知府请老江帮着官府绘长河水域图,老江心灰意冷,推了好多次,架不住知府天天上门,最后没法子才应了。”
老人说到这儿眼泪控制还是控制不住的落下,又气叹一声,“要不是那个戴镣铐的小伙子,老江这辈子就耗在这儿,心都死透了——那帮河道官员,根本没把这长河安危当回事!”
“说这事别带上我,我就是不屑跟他们同流合污,才跟你们两个老家伙混在一块儿。”老李不满地怼了一句。
“那小伙子拿着老江随便敷衍画的图,一次次跑河道勘测,好几次差点被水冲走,有一回还是被人抬回来的。
就是这回让老江动了重绘的心,拉着我和老李三个人,重新绘制这张水域图。”
说了这许久,游书熠才明白几人为什么守在这儿画图。
听完老江的往事,他一时语塞,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再多话都显得苍白。
可又对那个戴镣铐的小伙子分外好奇:“老伯,你们说的那个戴镣铐的小伙子,在哪儿能找到他?他为什么戴着镣铐啊?”
“除了歇着,他成天都在河坝那边,好认的很。
至于镣铐,我们问过,他说自己犯了大罪,愧对妻儿,押他的官差要给他卸,他不肯,就是个怪人。”说起这人,两个老人都笑了。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老江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把一件厚外套往游书熠手里一塞,“快穿上,这儿风硬冷得很。”
“说那个怪人呢,这孩子想去见他。”老李笑着答。
“他呀,确实是个好孩子,要不是他,我这辈子真就糟蹋了。
可惜啊,犯了大错。说起来刚见他的时候,我还瞧不上他辜负发妻那档子事,可看着他一次次往水里冲,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像极了我那孩子。”
老江说着,滚烫的眼泪滚了下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蹭掉眼角的泪,“你要是去找他,帮我把刚画好的这张图带过去。”
游书熠收了图纸,往泥泞更深的河堤走去。一路打听,这人实在太好认,河堤上没人不知道他。
找到的时候,他刚把一个跌倒的人扶起来,对方连声道谢,他只点点头,叮嘱了两句站稳小心,转身就去帮那群抬木头的人,抓着木头一起吭哧吭哧往起抬。
“怪人,有人找你!”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人抬头转过来,看清来人,一愣,不自觉轻声唤出名字:“书熠?”
游书熠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比从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多了平和的笑意,心一下子酸了,眼眶瞬间热了。
他压下情绪,笑着走过去:“烬言,老江刚画好的水域图,托我带给你。”
陈烬言整个人都愣了,之后干活一直魂不守舍。
游书熠看得出来,旧友骤然相见,他心里五味杂陈,况且自己眼下还有事,不是叙旧的时候,便先转身离开了。
一整天陈烬言都静不下心,好几次差点出事,全亏身边人拉了一把。
大伙劝他回去看图纸,这儿不缺人手。陈烬言领了众人的好意,自己也实在无心干活,抱着图纸往不远处一间临时搭的木屋走去。
他就那么坐在图纸前发呆,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日落西山,游书熠找了过来。
“一起走走吧。”
“好。”一个字出口,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再没多说别的。
两人并排着默默往前走,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天偏赶这时落起雨,点点滴滴下个不停。
两人始终没说话,就这么沉默着走,雨落下来也不加快脚步,也不找地方躲,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前边拐过弯,见着一个小面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支着块旧防水布挡雨。
“吃碗面。”游书熠先开了口。
两人坐下,沉默了好久,陈烬言才艰难开口问:“玉娘……她还好吗?”
“你走之后,她也离开了虞京。我送的她,她没有自暴自弃,会慢慢重新开始的。”孙玉娘离开后游书熠也没再见过她,只能说这些让他安心。
陈烬言没有回避,坦然道:“是我起了贪念,把大家都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书熠,你知道吗?我亲眼看着长河吞掉性命,也亲手把人从水里捞上来。
在这里,我反倒觉得心静了,身上的罪孽好像轻了那么一点。在这种最危险的地方待着,我才能睡得着。”
“你现在就像一颗真正耀眼的星,重新升起来了。”
游书熠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好友,他比从前多了一股力量,那是敢于背负着罪孽一步步往前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