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熠跟老衙役交代了几句,便同周清之一道往书房去。王书韵正伏在案上,整理外头衙役报上来的各处问题。
听得开门声响,她抬眼看见两人,只淡淡说了句“坐”,又抬手指了指案上一尺来高叠在一起的纸张:“要看,自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王书韵处理完手头的事,伸了个懒腰。
“这些东西两位都看过了?”
“看了些,不出意外,全是等着解决的烂事。”
“书熠说得没错,”王书韵点头认同,
“前些日子我就发现,底下有衙役甚至官员,遇上事都推三阻四不肯碰,没人肯收集处理,
没想到他们居然愿意把问题都汇到我这儿来——竟连我的身份来历都不问。这本身,就是元初最大的问题。”
她顿了顿,起身将莹白的手搭在一摞纸卷上:“这里攒的问题真是五花八门,好些明明随手就能办的事,也要往上报。
当然那些我都已经处理完,不在这堆放。
剩下这些,有关于医政民生的,有街道馆舍要人手修缮的,有安置灾民的,有修护河堤的,有维护城防秩序的——最紧急的,还是粮价。”
王书韵不紧不慢把整理好的问题分了类,走到最边上那摞纸前,轻声道:“这些,都是必须要元初知府亲自出面拍板的事。”
她说了半日话,只觉喉间发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时展诚轩同兰旭一道掀帘进来。
“还说呢,这都天黑了,不歇歇吃点东西?”展诚轩见三人没有停的意思,开口提醒。
游书熠抬眼看见兰旭,心里正想着要试他一试,便道:
“元初现下的问题,无非医疗、修缮、灾民、河堤、秩序、粮价这几桩,所有案卷都在这里,兰知府可以先看一看。
明天咱们再到这儿聚齐商量,到时候听听你的想法。”
他没有急着往下讨论对策,给各人都留了一晚思考的余地。
次日清晨,几人准时到了书房。
“兰大人,你先说说你的想法。”讨论开始前,游书熠先开口问兰旭。
兰旭也不扭捏,直接道:“我觉得眼下最急的就是把粮价压下来,但我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至于医馆不够住病患,我想着可以先征用附近的空宅子凑合用。府里要修缮的地方,直接调工匠来动工就行。
另外我看到案卷里说,海上风痴形成,得提前防备,免得遭更大的损失。”
游书熠没对兰旭的话做评价,转头问其他人:“你们呢?”
“我就是个走江湖的大夫,”周清之开口,针对医疗的事说,
“我建议把病人和大夫都集中到一处,病人凑在一起,既方便医治也好管理;
大夫们聚着,遇上疑难也能及时商量,还能轮班,不至于累垮了人。
最要紧的是,洪水过后大概率会闹瘟疫,集中安置才能提前防控。”
“秩序这块,原本就是巡防营在维持,我想着把衙役小吏和巡防营混编,三四个人一组,遇上问题能顺手解决就直接办了,不管是斗殴还是小偷小摸都能管。
官府出饭钱招工,让小吏带着管束指导就行。”王书韵也跟着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你们说的都挺全了,剩下就是物资收集调配,还有风暴防备的事。我懂点医术,可以去给清之打下手。”展诚轩说完,没再多提别的。
游书熠闻言,立刻分起了工:“物资收集调配,就交给书韵和林叔。官医署的医官都派去协助清之和诚轩。
兰大人,风暴防备的事就由你带人提前安排。人员编整的事,我得去找樊队长商量过再说。这样安排,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都没有反对,互相点头示意后,便各自分头忙活去了。
因为兰旭提前带人做了准备,这场风暴虽然给元初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却没有多出多少人员伤亡。
风暴过去,连下了多日的大雨渐渐小了,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乌云洒了下来。
游书熠又从官仓调了一批粮出来,这些天搬粮的始终是那几个老伙夫,如今他们已经归仓使管,正式当起了差。
这日兰旭和游书熠在书房独处,兰旭忍不住开口:
“师父,粮价的事我们谈了好几次,那些粮商嘴上答应得痛快,每次也就降个十文八文的,根本不顶用。”
说到这事,不止兰旭急,游书熠心里何尝不焦。
官仓已经被他开了好几次,上头的批复至今没下来,既没人来协助赈灾,也没人前来追责,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他清楚,自己要是慌了,不管是对兰旭、王书韵,还是对整个元初,都不是好事。
只能硬生生压下焦躁,强自镇定。
“你是朝廷任命的元初知府,叫我师父不合适。”游书熠一时也没想出好法子,只能先扯了句闲话。
“可是你手把手教我治理元初,待我本来就如兄如父……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粮价压不下来啊!”
兰旭反应过来,赶紧把话扯了回来。
看着兰旭急得炸毛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小狸奴,游书熠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无奈道:
“事到如今,除非有商队愿意运粮来元初,不然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大不了我们派人出去联络,看看能不能从别处调些粮食回来。”
“派人出去买粮?师父你这也昏头了,这时候外头粮价也涨了,根本买不到便宜粮,官府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买高价粮啊!”兰旭立刻反对。
“不错啊兰大人,长进了。”游书熠既没尴尬也没恼,只轻松调侃了他一句——话没说完,外头就有衙役来通报了。
“大人,门外有两位客人,自称白清雪和姜小轩,求见大人。”
游书熠哪里还顾得上再说别的,抬脚就往外走,冒着风暴过后残留的毛毛细雨,径直往大门去。
听见白清雪这个名字,他心里所有的焦躁不安,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
那明明只是个十多岁、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姑娘,却总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踏实安心。
自从白清雪来了之后,元初的粮价没几天就回落到了正常水平,可堤坝那边,不管是他还是兰旭,一直都没空过去看。
游书熠便留兰旭在城里处理事务,有王书韵帮衬,城里也出不了乱子。
这天一早,游书熠临走前,看见书房还亮着灯,轻轻推开门进去。
就见王书韵伏在书案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往日里那位最注重仪容的世家小姐,如今发丝凌乱,衣袍也皱了,再没有往日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游书熠没忍心叫醒她,只拿了件斗篷轻轻给她盖上,就着烛火看着女孩柔和的侧脸,忽明忽暗格外温暖。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我先去堤坝了,你别累着自己。熠”,把字条放在她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便独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