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熠和展诚轩带着伙夫,又选了十个体格强健的难民,一行五十多人一道往官仓去。
“我乃巡按御史,在此开仓赈灾。”
“见过御史大人,不知您可有开仓批复?若无批复,还请大人回返。”仓使拦在众人面前。
“今日官仓必须开,批复回头我自会补,若是缺了粮,我一力承担,你让开道路。”游书熠好言商量。
可仓使哪里敢放行——游书熠说的轻巧,真出了岔子,丢命的是他自己。
“大人,仅凭一句空话就要下官交官仓,万万不能。”仓使不愿得罪御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拒绝。
“也罢,我不逼你。”游书熠早知他的顾忌,轻描淡写吩咐展诚轩,“把他打晕别伤人。”
展诚轩应声上前,干脆利落一记手刀劈晕仓使,搜出钥匙,一行人径直进了官仓。
开仓前游书熠先立规矩:“只搬杂粮,不许贪心私藏,今日在这里的事谁敢外传,定斩不饶。”
他只令伙夫把杂粮从仓内搬到门口,灾民再转运到马车上。展诚轩按剑守在游书熠身侧,目光扫过全场,只要有人敢异动,便立时出手制止。
众人搬了三天的用量不敢多搬,游书熠把钥匙交给展诚轩收好。
这番折腾下来,早已过了午饭时辰,可灾民都知道游书熠带人去搬粮,一时也安稳,没有闹出哗变。
搬粮的人回到灾民队伍,只说游御史没有骗大家,只是开饭要稍晚些,今日人人都能吃上饭,三言两语便安抚住了所有人。
伙夫回厨房准备饭食,展诚轩没有离开,守在厨房盯着这些进过官仓的人,又按照游书熠的安排,把这些人安顿在官府休息,防止他们泄露官仓的事。
周清之给元初知府调治了数日,人终于醒了过来。
兰知府一醒,不顾身子虚弱,撑着就要去看元初现状,周清之怕扯伤他,拦都拦不住。
“兰大人,您安心休养吧!御史大人已经来了,正在处置元初的事。”同屋躺着的老衙役见他醒来,笑着开口。
兰旭跌跌撞撞走到几个老衙役面前,看见他们个个带伤,忙问:“老鱼,你们怎么伤成这样?”
“我们都是小伤,不碍事。兰大人,是周先生救了你,你还没谢过人家呢。”
老鱼看着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知府,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的慈爱。
经老鱼提醒,兰旭才踉跄着转向周清之。
周清之本来正端着药要过来,见状只好放下药碗,伸手接住晃悠悠的兰旭。
兰旭跌进他怀里,只觉对方的怀抱温暖宽厚,裹着淡淡的药香,让人莫名安心。
周清之看着这冒失的年轻人,只觉得性子和师弟姜小轩十分像,也难怪他把元初治成这副样子。
他干脆打横把兰旭抱起放回床上,轻声道:“大病初愈身子虚,老实躺着。”
被人抱着放到床上,兰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谢:“多谢周先生救我一命。”
周清之端起药碗递给他:“没那么夸张,把药喝了,味道冲,一口气咽下去。”
兰旭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可有什么解解苦?这药太苦了。”
周清之递过一杯温水:“漱漱口吧。”
哪知漱口的时候兰旭呛了气,咳得停不下来,周清之无奈,只好抬手轻轻给他拍背顺气。
等兰旭缓过来,周清之收拾好东西便告退了——连日赶路,先前又和王书韵、林墨熬了一夜,这几天更是一直忙着给人治病,如今大家都脱离了危险,他也终于能安心喘口气了。
王书韵休整妥当后走在官府中,见回到府衙整理需要处置的问题,找不到相关人,王书韵便将问题接下。
在书房把待办事项一一记下来:街道淤泥需要清理、堤坝送来的伤病人数太多,府内医馆已经住不下、粮价还在疯涨、街道积水排不出去……看着自己记录厚厚的一叠问题。
她忍不住轻声叹:“这摊子可真是不轻松。”
游书熠一连几天都没回府,在哪忙活就在哪凑合一睡,身上粗布衣裳磨得发旧,脸上蒙着灰,头发也不像往日齐整,落了不少尘土。
展诚轩一直盯着伙夫,游书熠决定要尽快解决这事,总不能一直让展诚轩耗在那里。
蓬头垢面的游书熠回房沐浴,也不知是这几日太累,还是真受了白清雪影响,脑子里全是白清雪那副永远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暗自想:或许真该跟这姑娘学学,稳一点,别这么急,好多事都急不来。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只觉头脑清明,又忍不住叹:“怪不得她总一副悠哉样子,哎,这份定力也不是谁都能学来的。”
睡醒之后游书熠便去见元初知府,这还是两人到元初后头一回碰面。
一见之下游书熠不由得大跌眼镜——原来这兰知府居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年纪和姜小轩差不多。
少年干干净净,眼神清澈,游书熠想起元初如今的烂摊子,忍不住扶额,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当上元初知府,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你身为元初父母官,辖内生民变,无力处置政务,按律当革去你的官职……”游书熠话还没说完,兰旭就毫不犹豫答应了,甚至还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太好了,我本来就没能力做这个知府。”
一句话给游书熠说愣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永绥三十年,我十六岁中举,父母觉得我是当官的材料,给我捐了个官,
三十二年年初我就被安排到元初做同知,府里大小事都是原先的柯知府管着。
今年五月,柯大人被调走,不知为什么就把我提上来了。
结果上任不到一个月,堤坝就垮了,我实在没本事处理这些事。”兰旭心无城府,把自己的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游书熠听完忍不住真心笑了——这少年是难得的赤子之心,至真至纯。兰旭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被升上来做元初知府,他很是清楚,现在的兰旭就是当初的自己。
“按律确实当革你的职,本官念你年少,暂时留任,我在元初这段日子,你跟着我学习治理元初,将功补过。”
说着,游书熠像摸姜小轩那样,伸手摸了摸兰旭的头。
“我这里有几个厨房的人,你把他们安排去仓使手下当差。”游书熠给了他第一个任务。
兰旭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因为我私开了官仓,粮食就是他们搬的,把人放到仓使手下,由仓使管束,我才放心。”游书熠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兰旭立刻紧张起来:“大人,您拿到批复了吗?私开官仓是重罪。”
“那坐视民变就不是重罪了?开了官仓,我们可以等批复下来补手续,事后也能购粮补上空缺。
可民变一起,要么我们死在百姓怒火里,要么事后我们被朝廷问斩。
你说,该选哪一个?”游书熠有意教他怎么做官,对他格外耐心。
兰旭瞬间想通了:“那确实该开官仓,至少还有补救的余地。我这就去把人调去仓使那边。”
“去找展诚轩公子,办完回书房找我。”游书熠交代清楚。
兰旭年轻,本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场天灾对他是危机也是机遇。
若是他能历练出来,成为合格的元初知府,那便是元初百姓的福气;若是实在不成器,再革职也不迟,总比留他在这,日后丢了性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