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计开罢会,揣着一肚子火气,找来黑蛋和老二。三个人各怀心思,沿着村路往陈令祖家走。李会计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土坷垃“咯吱咯吱”响。黑蛋和老二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棍子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到了陈令祖家门口,黑蛋上前,“咚咚咚”用力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叫:“姓陈的——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令祖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门外气势汹汹的三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也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恁来收地?”
李会计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这跟自己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他以为陈令祖会暴跳如雷,会抄起家伙跟他对骂,会闹得鸡飞狗跳。他甚至还让黑蛋和老二拿着棍棒,准备大干一场。可现在,这老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不急不恼,倒像是他在等着他们来似的。
黑蛋和老二也挺诧异,两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棍,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他们本来是来打架的,可对方不接招,这架还怎么打?黑蛋讪讪地丢了木棍,老二也把棍子扔到墙角,木棍落在地上,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
陈令祖看着面前三人,不紧不慢地说:“恁们发什么愣呢?要收地就赶快的,俺忙得很。”
李会计心里头暗骂了一声——俺艹哩,俺是来收地的,咋搞得好像这陈令祖是来收地的?这老头这副神态,让自己有力无处使,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拿笔——让他签字画押!”
他等了半天,并不见黑蛋拿纸笔出来。扭头一看,黑蛋和老二依旧盯着陈令祖,像两根木桩子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李会计火气上涌,“啪”的一人给了一巴掌,骂道:“恁们是猪?没听见俺说让拿纸笔吗!”
黑蛋和老二无缘无故被打了一巴掌,老二气得走到一边,蹲在墙根下,拿树枝在地上乱画。黑蛋捂着脸,委屈巴巴地说:“恁也没说带纸笔啊!恁只让俺们拿着木棒,说要是丧门星反抗,让俺们往死里打!”
李会计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一阵青一阵白,像打翻了调色盘。他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恁们给老子滚!日恁妈的,恁们踏马的是缺心眼!滚!!!”
黑蛋和老二看着暴跳如雷的李会计,俩人嘴里嘟囔着:“俺说的实话啊……说的实话啊……”
李会计大声咆哮:“滚啊——”
那声音又尖又利,在巷子里回荡着,惊得邻居家的狗汪汪叫了起来。
黑蛋和老二耷拉着脑袋,转身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来收拾陈令祖的,陈令祖没被收拾,他俩倒先被收拾了一顿。老二气冲冲地走在前面,黑蛋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嘟囔。
李会计看着二人离开,朝地上啐了一口:“傻愣玩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令祖见黑蛋和老二走了,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可里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对李会计说:“恁骂他们做啥子嘛?这俩孩子本性不坏,就是没教好——跟谁学谁。”
李会计怒气冲冲地瞪着陈令祖,抬起手,想抽他一顿解解气。手抬在半空,却一时不知该不该落下。陈令祖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他,也不躲,也不闪,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陈令祖从门框上取下纸笔——他早就准备好了——递过去,说道:“李会计,拿好了。恁写,俺签字就是。”
李会计气得要吐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无力地说:“行吧……俺写就是。”
他接过纸笔,蹲在门槛边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不一会便写好了,丢过去给陈令祖:“恁签字就行了!”
陈令祖看也不看上面写的是啥,接过来,“唰唰”两下签好了名字,然后把纸折好,塞到李会计上衣口袋里,还顺手拍了拍。
李会计愣住了。这老头咋都不看上面写的是啥就签了?这么爽快?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忍不住问了一句:“恁……不看看上面写的是啥?”
陈令祖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不用。恁们会给俺留下一亩半分地的——恁说是吧?”
李会计听罢,抬起头看着天。日头高高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低下头,看着一脸微笑的陈令祖,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踏马的活见鬼了!这老头是先知不成?啥都知道哩?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陈令祖看见俺来收地,一点也不急不恼,这里边一定有问题。他反复在自己的秃脑袋上揉搓着,想着陈令祖到底有什么问题,头发都被搓掉了好几根。
突然,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对了!这地肯定有问题!
他眯着眼,盯着陈令祖,声音里带着一股审问的味道:“俺要去地里看看。”
陈令祖回道:“好,随便看。”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了,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
李会计站在门口,看着陈令祖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心里头更慌了。他催促道:“恁快点啊!”
陈令祖连眼皮都没抬:“快点干啥?”
“去地里啊!”
“地里有人,继昌在。恁自个去就是!”
李会计大张着嘴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俺……俺……自己去就自己去!”
他一跺脚,气冲冲地转身走了。走得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陈令祖坐在椅子上,听着李会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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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会计一个人气冲冲地找到正在地里施肥的陈继昌,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叫:“停下!停下!恁们以后不准再种这块地了!”
陈继昌连头都没抬,依旧往地里浇灌着粪水,手里的粪瓢一勺一勺地往外泼,嘴里喊着:“小心了——撒到鞋子上俺可不赔!”
粪水溅到李会计脚边,他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停下!以后这片地恁们不能种了!”
陈继昌这才直起腰,把粪瓢往桶沿上一搁,不紧不慢地说:“恁不让俺种,俺不种就是。只是这高粱现在已经出苗了,反正是要施肥的,一并浇了算了!”
李会计看着这一片土地上高粱已经出了苗,青青的,嫩嫩的,长势喜人。他心里头又气又急,一把从英子手上拽过铁锨,在地里用力划拉出一条分界线,土被翻了起来,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他朝陈继昌喊道:“过来!”
陈继昌不得不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计,慢吞吞地走到李会计身边。
李会计指着自己划出的分界线,下巴抬得高高的:“分界线西边这些地,恁们种。北边这些地是公社的,恁们不能种。”他斜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施舍般的笑,“俺看恁们可怜,给恁们还留了这一亩半分地!”
陈继昌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分界线,蹲下来,用手量了量,站起身说:“这给俺们的地,恐怕没有一亩半吧。”
李会计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斥道:“让恁种多少就种多少!恁不种算球,俺全收了!”
陈继昌气得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骂。英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别冲动。她把陈继昌拉到自己身后,对着李会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冷意:“李会计说的是。李会计让俺种哪里就种哪里——李会计是‘土皇帝’,俺们听着就是。”
她把“土皇帝”三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像是“秃王八”。
李会计脸上挂不住了,可他忍住了,没有发作。他转而对陈继昌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挑衅的味道:“咋滴,继昌?恁这娃儿咋就木一点脾气?俺都欺负到恁头上了,恁咋就不动手哩?”
他心里头打着算盘——虽说这陈继昌脾气好,平时老二、黑蛋两个人欺负他,他打不过,也不敢还手。可现在只有俺一个人,他陈继昌总该动手了吧?陈令祖那老头刺激不动,俺就不信恁这年轻小伙也不受激?
他开始变本加厉,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唾沫星子喷了老远。
英子紧紧拉着陈继昌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很稳,丢下一句:“俺们不跟畜牲计较。”然后拽着陈继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继昌被她拉着,走了好几步才回过神来,嘴里还在嘟囔:“英子,恁拉俺干啥?俺……”英子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就不吭声了。
李会计站在地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骂也骂累了,喊也喊哑了,再骂下去也没啥意思。他一个人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把高粱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嘲笑他。
他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想——这踏马咋回事?老的少的都沉得住气,一个都不上当哩?今天这地是收回来了,可这陈令祖还在村里,俺就不踏实。还要想法子赶走他们才行哩!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池塘边上。
再往前一步,就要踏进水里去。李会计这时才回过神来,猛地收住脚,鞋底蹭掉了一块泥土,“啪嗒”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俺里个乖乖——”他低头一看,脚下就是那片幽暗的水面,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曳,像一只手在招他,“咋走到这哩?”
他抬起头,望着这一汪池水,心里头一阵后怕。这池塘,就是他爹死的地方。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枯叶,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爹可是死在这哩……”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一阵风吹过来,水面泛起涟漪,树影在水里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动。李会计忽然觉得那水面上映出的影子,像是他爹的脸——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正从水底下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艹了——是俺爹来索命了吧!”
他惊呼一声,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地上的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一阵钻心的痛让他抽搐了一下,可他顾不得许多,赶紧跪拜起来,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老爹啊——俺可是恁儿子,恁不能害俺啊!俺每年都给恁上坟烧纸钱呐!恁看恁那墓碑,可是咱全村最气派的!恁想吃啥,给俺托梦——不!还是别托梦了,俺大鱼大肉一并给恁烧过去!”
他胡乱说了一通,额头都磕红了,沾了一头的泥土和草屑。说完,他慢慢站起身,腿还在发抖,膝盖上青了一块,他也顾不上揉。他朝着后方一步一步地退去,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水面,生怕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窜出来。
退出十几步远,他猛地转过身,撒丫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路跌跌撞撞,差点摔倒。
风从池塘那边追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飘飘扬扬地散了一地。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复了,又恢复了平静,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
远处,老鸹的叫声又响了起来——“哇——哇——”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