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老鸹索命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5330字 发布时间:2021-09-02

李冬梅经历老鸹事件之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丢了魂似的。一早去村里会议室开会的路上,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仿佛生命力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流逝。


村里会议室,王队长主持会议。底下坐着李会计、保管员李有祥、生产副队长王大雷、妇女队长李冬梅。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方桌旁,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王队长站起身,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今天的会议内容就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事——县里领导来考察过咱村的集体公社,对咱的公社很满意。现在是要向上级领导汇报,过些时日上级领导也会下来考察咱村。之后,可能全国都要模仿咱村,大搞集体公社哩!”


王队长话音刚落,底下几个人巴掌拍得啪啪响,每个人脸上都放着光,大声叫好。虚弱的李冬梅此时也努力鼓着掌,面色潮红,似乎生命力又回来了些,鼓足了劲拍着巴掌,手上的老茧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队长看着底下几人的反应,抬高了声音:“先安静!俺也知道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这事要成了,全国人民都不会饿肚子了,咱就是为国家出了一份力啊——这是多大的荣耀!”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底下几个人正听得兴高采烈,如同打了鸡血,正准备大干一场,见王队长不说话了,一个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心里头急得像猫抓——恁倒是说啊!


李会计憋不住了,身子往前一探,问道:“咋了,王队长?有啥不能说的吗?”


王队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这事……怪俺。”


其他人听后面面相觑,搞不懂王队长什么意思。李会计正要再问,王队长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事就是陈令祖的问题。因为他一直都木加入咱公社,县里领导也说了——恁村里居然还有人木有加入进来,是恁的问题,还是谁的问题?当时俺听的是面红耳赤,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李有祥听得来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一下:“这陈令祖什么东西!就是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坚决不能让陈令祖坏了咱的事——让他强行加入,不加入都不行!”


李会计眼珠子一转,跟着附和道:“俺觉得李有祥说得有道理。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全国人民饿肚子!收他的地,看他加入不加入公社!”


说罢,他回头看了看王大雷副队长,又扭头对身边的李冬梅说道:“冬梅,恁觉得呢?俺今天可是看到恁房顶上黑压压的老鸹——说不定就是陈令祖这丧门星搞的鬼哩!”


李冬梅经李会计这么一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早上那黑压压的老鸹群,那凄厉的叫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她心里头一阵发凉,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还好李会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才没从椅子上栽下去,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吓人。


王队长看着李冬梅被李会计三言两语吓成这样,赶忙说道:“冬梅,别听李会计瞎说!这老鸹在房顶上,啥事都不会发生,别听人瞎叨叨!”


李会计觉得王队长不给自己面子,脸上挂不住了,反唇相讥道:“这陈令祖来了咱村,咱村就没安生过!谁跟他走得近谁倒霉——俺爹让牛顶死了,咱村几个后生也死得莫名其妙的。今天冬梅家又来了一群老鸹,这是不祥之兆啊!老鸹一叫,阎王索命!咱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要跟着倒霉呀!”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在屋子里来回刮。


王队长此时听到李会计的说法,心里头也乱成了一团麻。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昨晚上的遭遇——也是因为撞到了陈令祖才发生的。难道真是这样?他低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李会计看着王队长低着头在思索,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嘴角露出一丝阴笑:“俺说得没错吧?这种人就该收他的地就是了。”


李冬梅听着李会计的说辞,心里越想越怕,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是啊,今天早上那群老鸹是听了陈令祖的话才飞走的——陈令祖就是丧门星啊,谁跟他谁倒霉。俺以后真不想见到他……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王队长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两块石头,扫过众人,声音也硬了起来:“咱是村里干部,都别在这说风凉话了!什么‘丧门星’?什么叫跟他走得近了就倒霉?俺就不信这个邪!恁们以后不要在村里传播,遇到不懂事瞎嚼舌根的村民,要教育他们——这世上就没有‘丧门星’!”


他特意抬头看了眼李会计,加重了语气:“身子正不怕影子斜!行得端坐得正,不怕鬼敲门!”


李会计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低下头去。


王队长看着众人,又说道:“俺希望大家能够公平公正去对待陈令祖。陈令祖并没有做出过损害咱村的事情,也并没有伤害过咱村任何人。希望大家不要有偏见,也不要迷信!”


他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始投票吧。同意陈令祖加入公社的——举手。”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会计自然是不举手的。他只想收回陈令祖的地,赶走陈令祖——如果他加入公社,自己将寝食难安。


李有祥也没举手。他跟陈令祖没仇没怨的,举不举手都无所谓。可是要举了手就得罪李会计了,所以还是得罪陈令祖更划算。他把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木纹。


王大雷是支持王大春的——陈令祖加入公社,他有更多的地种,自己堂兄的业绩也就更好看了。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举得高高的。


现在是两票赞成,两票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冬梅身上。


李会计有些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当着大家的面拉住李冬梅的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冬梅,恁今天可不能像上次一样弃票了。恁好好想想今早的事——这陈令祖,可不一般呢!”


王队长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李冬梅已经开了口。


“俺不同意陈令祖加入公社。”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决,像是在说一件不容更改的事。


王队长在听到李会计的话时就知道糟糕了。早上开会之前,他还想劝李冬梅——陈令祖加入咱这公社,咱村也多了个劳动力;陈继昌又识字,闲时可以教大家伙读书写字,村民们大字不识一个,跟着陈继昌学一学,起码可以写出自己的名字。这会倒好——早上咋会有一群乌鸦跑李冬梅家房上了呢?咋球回事嘛!


他懊悔地拍了下大腿,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少数服从多数。”他无力地宣布,声音像被抽走了骨头,“大家不同意陈令祖加入公社,俺也没办法了。只能以后再想办法……”


他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了下去,挥了挥手:“散会。”


李会计这时站起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刺眼:“咋就散会了?俺们大家都投了票——王队长不会不认吧?”


王队长有些恼怒,眉头拧成了疙瘩:“恁咋回事?俺啥时候说不认了?”


李会计听罢,心情大好,笑着说道:“俺知道恁王队长一口唾沫一口钉。可大家刚刚投票,陈令祖不得加入公社——那意思,就是要收回他的地。”


王队长气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俺们只是投票陈令祖不加入公社,又没投票要收他的地!”


李会计见王队长要走,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恁不能走!咱们现在人都在,就一次性把陈令祖的事情解决好!”


也不管王队长同不同意,李会计抢先举起手来,声音又尖又亮:“俺提议再投一次票——赞成收回陈令祖的地的,举手!”


话音刚落,李有祥下意识地跟着李会计举起了手,举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李冬梅也举起了手——她现在已经无心思考为什么要收陈令祖的地,只要能远离陈令祖就好。她的手举得不高,可那手势代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李会计看到投票结果,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行了!俺这就去收地!”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又急又快。


“恁干啥!”王队长一声大喝,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子里炸开。


李会计刚迈出大门的一只脚定在了半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王队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拽回李会计,力气大得把李会计拽得原地转了好几圈。等李会计回过神来,看着盛怒的王队长,乖乖地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王队长气急,怒目圆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恁们想干啥哩?收了陈令祖的地,又不让他加入公社——恁们是要饿死他们一家?”


他盯着李冬梅,目光里满是失望和不解。他不理解——为何李冬梅今天什么都不管不顾,跟着李会计就投了票?这还是那个一心只为村民、为公社着想的妇女队长吗?


“冬梅,俺不知道恁今天是咋啦。”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可分量更重了,“俺想说的是——恁想想,收了陈令祖的地,他怎么活?恁是要饿死他们?恁忍心?”


李冬梅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碎:“俺……俺不想害死任何人。只是被今天早上的事吓怕了。俺不想害他……可俺咋办呀?俺也害怕呀!俺不想死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队长气得拍打着桌子,“砰砰”作响,震得桌上的茶缸子跳起来又落下:“咋就这么糊涂呢!行,恁们说收他的地——俺同意。前提是——收他的地,就要他加入公社!”


李冬梅听到王队长又要让陈令祖加入公社,猛地抬起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俺绝不同意他加入公社!他加入公社——俺就退出!”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破了空气。她的脸涨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王队长看着李冬梅此时的状态已经有些疯癫了,心里头又是气又是无奈。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对牛弹琴的无力感:“行吧……今天先这样吧。”


李会计还想插话,王队长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把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今天就决定——陈令祖不加入公社,地也收回。”王队长的声音又沉又重,像是在下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李会计听到要收陈令祖的地,高兴得一蹦三丈高,脸上的笑纹堆得跟菊花似的,连声说:“王队长真是包拯在世,秉公无私啊!以后咱大力支持王队长的工作!”


王队长看着李会计那副猥琐的笑容,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他顿了顿,又说道:“地收回,但是也不能让陈令祖无地可种不是?俺决定——他们三个人,一人半亩地,给他们留一亩半地。”


李冬梅、王大春、王大雷三人举手表示同意。王队长看了一眼,知道了结果,也不看李会计,转身走出了屋子。他的背影又直又硬,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李冬梅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只要陈令祖不加入公社,她就不会跟陈令祖共事,也就不会倒霉。以后在村里见到陈令祖,俺绕道走就是了。


李会计听着王队长的安排,心里头骂了一声“艹”。略一思考,计上心头,嘴角露出一丝阴笑——行啊,也就一亩半地,俺让他啥都种不成!


他哼了一声,随后出了门,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其他几人也跟着出了门。李有祥见李冬梅步伐有些虚浮,便上前去扶一把,关切地问道:“表姐,恁今天不得劲?俺早上看恁脸色就煞白煞白的。”


李冬梅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声音有气无力的:“恁是没看见啊……今天早上那场景,真叫人……”她摇了摇头,打了个寒颤,“算了,不说了。再说下去,俺就走不动道了。”


李有祥也知道老鸹站房顶是不祥之兆,便不再追问,转移话题道:“表姐,恁也歇歇。恁看恁这手——哪像个女人的手呀?手上全是老茧,一层枯皱皮呀。咱村里王副队长的手可都没有恁粗糙啊。”


李冬梅听罢,倒笑了起来,抬起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里反而有了一种自豪的光:“恁知道啥?俺有这样的手,俺光荣哩!李老村长还说俺是后稷哩!”


李有祥挠挠头:“后稷……是啥?”


李冬梅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后稷就是最会种庄稼的人!是李老村长告诉俺的。”她看着自己这双“后稷”的手,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虽然不了解后稷是啥人物,但是老村长说他是最会种地的人,那也就是夸俺是村里最会种地的人。”


李有祥看着表姐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村长可惜了呀……恁说也邪门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咋会被自家牛顶死了?又死在村西塘里头——那里就只有陈令祖在那边有地种。让俺说,就是陈令祖这丧门星方的!”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俺个乖乖,幸好这种人没让他加入公社,想想都后怕……”


李冬梅刚心情好一点,听到李有祥又提起了陈令祖,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回去,换成了一脸的烦躁和恐惧。她猛地推开李有祥,力气大得出奇:“滚!滚远点!快点从俺面前消失!”


李有祥莫名其妙地看着李冬梅突然张牙舞爪地赶自己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好小声说:“表姐,那俺走了……恁自己注意点啊!”说罢,缩着脖子,一溜烟跑了。


“谁让恁说陈令祖的!”李冬梅冲着李有祥的背影喊道,“不知道他是丧门星?俺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听到他!”


她站在麦场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忽然,远处传来老鸹的叫声——“哇——哇——”那声音又粗又哑,像破锣在敲,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麦场上回荡着。


李冬梅心里头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抬起头,四处张望——没有老鸹,只有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老天爷——来索命来了!”


她尖叫一声,夹着腿,撒腿就往地里跑。跑得飞快,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头发散了也顾不上拢。她只觉得——人多的地方安全,跟大家待在一起就不害怕了,就不会倒霉了。


风从她身后追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飘飘扬扬地散了一地。远处,老鸹的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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