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过后,日子过得越发快了。
一转眼,两个孩子就满百日了。
按老规矩,百日这日要办抓周宴。把各式各样的物件摆成一圈,让孩子自己抓。抓到什么,就代表将来做什么。
这次轮到江家做东。
江怀瑾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他写了帖子,派人送到各家亲戚手上。又让厨房提前备好了菜。还特意去街上买了一匹红毡子,铺在正厅的地上。
“抓周要热闹。”他对柳如烟说,“人越多越灵。”
“你信这个?”柳如烟一边哄闺女一边问。
“宁可信其有。”江怀瑾蹲在红毡子旁边,一样一样地摆物件,“你看,这个毛笔是读书的。这个算盘是做生意的。这把小木剑是将领。这个胭脂是……是好看。”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闺女抓胭脂怎么了?”
“没怎么。”江怀瑾赶紧说,“就是觉得……我闺女将来应该有点出息。”
柳如烟没搭理他。
百日这日,天气很好。初秋的风凉丝丝的,院子里桂花开得正好。
江府一大早就开了中门。
谢家的马车第一个到。谢铮扶着沈秋华下车,奶娘抱着谢知堼跟在后面。
沈秋华今日穿了件豆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面色倒是比月子里红润了许多。她接过儿子,往正厅走。
“你家闺女最近还闹吗?”她问迎出来的柳如烟。
“好一些了。”柳如烟笑着说,“夜里能睡两个时辰了。不像月子里,一个时辰醒一回。”
“那不错了。”沈秋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我家这个还是老样子。不哭不闹的,就是不爱吃奶。”
柳如烟探头看了一眼谢知堼。小家伙裹在蓝色小被里,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又瘦了。”柳如烟说。
“可不。”沈秋华叹了口气,“大夫说没什么毛病。就是胃口小。”
两人说着话,进了正厅。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江家的老太太、舅老爷、表姨等等,坐了好几桌。谢老太君也来了,坐在上首,旁边空了一个位子,是留给江家老太太的。
亲戚们看见两个孩子,都围过来看。
“哎呀,这丫头长得好白。”
“谢家小子这眼睛真大,像黑葡萄似的。”
“两人放在一起,真好看。”
江怀瑾站在红毡子旁边,招呼大家入座。
“诸位诸位,先吃饭。吃完了再抓周。”他笑着说,“别饿着肚子看孩子。”
众人笑着坐回去。丫鬟们开始上菜。
席间,江怀瑾喝了三杯酒。他脸红了,话也多了。
“诸位,今日是我闺女百日。”他站起来举杯,“她娘亲辛苦。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陪了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这杯敬谢兄。谢兄帮我提了‘时’字,我闺女的名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谢铮端起酒杯,点了点头。他一仰头干了。
江怀瑾又倒第三杯:“这杯——”
“你坐下吧。”柳如烟在屏风那边喊了一声,“再喝就醉了。”
众人哄笑。江怀瑾讪讪地坐下了。
酒席吃到一半,江老太太放下筷子:“差不多了。该抓周了。”
众人纷纷起身,围到红毡子旁边。
红毡子铺在厅中央,足有一丈见方。上面摆了一圈物件。有毛笔、砚台、算盘、尺子、铜钱、小木剑、胭脂盒、经书、针线、还有一把小弓。
“先让谢家小子抓。”江老太太说,“他是哥哥。”
哥哥——其实两个孩子同一日生的,前后只差一盏茶的工夫。但接生婆说过,谢家小子比江家丫头晚出来一点点。所以他应该是弟弟。不过江老太太按出生时辰算,硬说谢家小子早了一炷香——其实没有的事。
也没人跟她争。
稳婆把谢知堼从奶娘手里接过来,轻轻放到红毡子上。
小家伙穿着蓝色的小褂子,裤腿卷了两道。他被放在毡子上,先是趴着。然后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
众人屏息看着。
谢知堼不动了。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灯笼。
“这孩子怎么不动?”有人小声说。
“别急。”稳婆说,“让谢小公子慢慢来。”
等了一会儿。谢知堼还是没有动。
江怀瑾忍不住了,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子,抓一个啊。随便抓一个都成。”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说——你别催。
江怀瑾缩回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谢知堼慢慢翻过身,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物件。
毛笔。不看。
算盘。不看。
小木剑。看了一眼,又转开了。
铜钱。直接爬过去了。
众人:“哎哎哎,他动了!”
谢知堼爬了两步。他没有去抓铜钱,也没有去抓小木剑。他直接绕过了那些个物件,往毡子边缘爬去。
毡子边缘放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却不是抓周的物件。而是早上沈秋华给儿子戴在脖子上的。后来奶娘怕他硌着,取下来放在了一边。
谢知堼爬过去,伸手抓住了那块玉佩。
然后他坐起来,把玉佩攥在手里,就不撒手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有人问。
江老太太笑了:“那是谢家的传家玉。他抓自己的传家宝,倒也没错。”
沈秋华松了口气。她刚才还担心儿子什么都不抓。
稳婆把谢知堼抱起来。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谁也不给。
“好了好了。该我们家丫头了。”江老太太对柳如烟说。
柳如烟把女儿递过去。江时妧今日穿了件粉红色的小褂子,头上扎了一个小揪揪。她刚睡醒没多久,眼睛还迷迷蒙蒙的。
稳婆把她放到毡子上。
江时妧坐不稳,东倒西歪的。她看了看周围,一脸茫然。
“丫头,抓这个。”江怀瑾蹲在旁边,指着毛笔。
江时妧没理他。
“抓这个,这个好。”舅老爷指着算盘。
江时妧打了个哈欠,谁也没理。
众人笑了起来。
“别急别急。”稳婆说,“让她自己看。”
江时妧坐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物件。
毛笔。不看。
算盘。不看。
胭脂。看了一眼,又转开了。
小木剑。她多看了两眼。
众人眼睛一亮:“哎,她要抓剑!”
江时妧伸出手,但她没有去够小木剑。
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边。
那边坐着一个人。
谢知堼被稳婆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他正好也看着江时妧。
江时妧朝他爬了过去。
她爬得很慢,像只小乌龟。一下,一下,一下的。
众人愣住了。
“她这是……”
江时妧爬到了谢知堼跟前。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稳婆也愣了:“这……这不算抓周啊。”
江怀瑾赶紧把女儿抱回来:“闺女,不对。你抓东西,不是抓人。”
江时妧被抱走,嘴一瘪就要哭。
谢知堼看着她,手里的玉佩攥得更紧了。
稳婆把江时妧重新放回毡子上。这次她放了更多物件,把胭脂和小木剑摆到她面前。
“来,丫头。抓这个。”
江时妧不哭了。她看了一圈。这次她真的动了。
她伸出手,够到了一个小木剑。但那不是抓周的小木剑——那是谢知堼之前玩过的,早上被奶娘顺手放在毡子边的。
江时妧抓起木剑,举起来晃了晃。
“抓了!抓了!”江怀瑾高兴地拍手,“我闺女抓了剑!将来要当女将军!”
柳如烟也笑了。
只有谢知堼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江时妧举着木剑,笑得口水直流。她看了看周围的大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剑。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谢知堼。
她朝他举起木剑。
像是在说——你看,我也有了。
谢知堼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然后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稳婆把江时妧抱走了。木剑被她紧紧攥着,拿都拿不下来。
“这丫头力气真大。”稳婆笑着说。
众人散开,回到桌上继续吃酒。
春桃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看见谢家小子一直盯着自家小姐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看见自家小姐被抱走的时候,谢家小子的手又伸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抓住。
春桃悄悄走过去,把谢家小子的手放回被子里。
“小公子,别想了。”她小声说,“以后谢将军谢夫人会常常带你来的。”
谢知堼没有看她,他闭上了眼。
春桃站起来要走。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谢知堼的右手还攥着那块玉佩,但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左手心里,攥着一根红色的线。
那根红线很细,像是从哪儿扯下来的。
春桃愣了一下。
她想起早上给自家小姐扎小揪揪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红线。
她猛地转过头。
自家小姐头上的红线,果然少了一根。
春桃张了张嘴。
她没再说话。
她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里桂花很香。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