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礼过后没几天，满月就到了。
两个孩子出生满一个月，按规矩要办满月宴。这次还是谢家做东。
谢府上下忙了好几天。厨房从三日前就开始备菜。丫鬟们把正厅里里外外擦了三遍。门上贴了红纸剪的葫芦，窗上贴了胖娃娃的年画。谢老太君还特意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喜棚，棚上挂了红绸。
“热闹些好。”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家里好多年没添人了。”
谢铮站在旁边，嗯了一声。
“你小时候满月，你爹还在边关。”老太君看了他一眼，“就我一个人抱着你，冷清得很。”
谢铮没接话。
老太君也不在意。她知道儿子话少。转身对丫鬟说：“去催催厨房。今日客人多，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一大早，江家的马车就到了。
江怀瑾先跳下来，然后转身扶柳如烟。柳如烟抱着闺女，裹着一件新做的缎面披风，头上戴了赤金簪子。
“你慢点。”江怀瑾说。
“你闺女多重你不知道？”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你抱。”
江怀瑾赶紧接过女儿。小家伙被裹在红绸被里，睡得正香。满月了，她脸上长开了些。白白嫩嫩的，小嘴像颗樱桃。
“我闺女真好看。”江怀瑾低头看了又看。
“你每回都这么说。”柳如烟拉了拉披风，“快进去吧。外头风大。”
谢府的门房早就开了中门。沈秋华亲自在二门迎接。
她今日穿了件藕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支白玉簪。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发白。
“来了。”她笑着迎上来。
“来了来了。”柳如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气色好多了。”
“能吃能睡，自然就好了。”沈秋华往她身后看了看，“你闺女呢？”
“怀瑾抱着呢。”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他舍不得撒手。”
沈秋华笑了：“江大人真是好爹爹。”
两人说着话往里走。江怀瑾抱着女儿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闺女，你谢伯伯家到了。一会儿看见你家小女婿，要不要打个招呼？”
柳如烟回头瞪了他一眼：“别乱说。”
江怀瑾嘿嘿笑了一声。
正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坐了满满当当几桌子。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用一道屏风隔着。
谢老太君坐在上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拄着龙头拐杖，精神很好。
“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她说。
沈秋华先抱了自己的儿子过去。谢知堼被裹在蓝色小被里，醒着。他睁着眼，不哭不闹，安静地看来看去。
老太君接过孩子，端详了一会儿。
“胖了些。”她说，“脸上有肉了。”
沈秋华点头：“这半个月肯吃奶了。但还是不哭。”
“不哭好。”老太君说，“男人嘛，少哭几声好。”
她把孩子递回去，又看江时妧。
江怀瑾抱着女儿上前。老太君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
“这丫头长得真好看。”她笑着说，“像她娘。”
江时妧这会儿也醒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张开嘴——
“哇——”
又哭了。
柳如烟扶额。
老太君倒是不慌。她稳稳地抱着孩子，轻轻拍了两下。江时妧哭了两声，忽然停了。她睁开眼，看了看老太君的脸，然后打了个嗝，又闭上了眼。
“倒是不认生。”老太君笑了。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丫鬟们开始上菜。冷盘先上，然后是热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江怀瑾坐在男宾那边，跟谢铮挨着。
“谢兄，你儿子最近怎么样？”他一边夹菜一边问。
“不哭。”谢铮说。
“还是不哭？”
“嗯。”
江怀瑾啧啧了两声：“你儿子真是沉得住气。我家那个，一日哭八回。夜里吵得我睡不着。”
谢铮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抱着不放。”
“那不一样。”江怀瑾理直气壮，“她哭我也喜欢。”
谢铮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谢铮的堂嫂张氏站起来敬酒。她是个爱说话的人，嗓门也不小。
“今日这满月宴办得好！”她举着酒杯，“两个孩子同一日生的，又在同一个月老祠。这是天定的缘分啊！”
众人笑着附和。
张氏又说：“依我看，不如趁今日把娃娃亲定下来。多好！”
这话一说，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起哄，有人拍手。
“对对对，定一个！”
“谢大人，江大人，你们倒是表个态啊！”
江怀瑾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我倒是没意见。就怕谢兄嫌我闺女嗓门大。”
众人又笑。
谢铮坐着没动。他放下酒杯，说了一句：“看孩子们自己。”
这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众人拿不准，起哄声慢慢小了下去。
沈秋华在屏风那边听见了，笑着对柳如烟说：“我家将军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不肯痛快答应。”
柳如烟笑了笑：“这样也好。太痛快了，反而没意思。”
“那你呢？”沈秋华问，“你愿意不愿意？”
柳如烟看了一眼怀里刚睡着的闺女，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看缘分吧。”她说，“两个孩子投缘，我们大人再推一把。不投缘，也不能强求不是。”
沈秋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酒席散了。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
柳如烟和沈秋华坐在里间喝茶。两个孩子被并排放在榻上，中间隔着一床小被子。
江时妧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吧嗒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谢知堼醒着。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你家这小子是不是有心事？”柳如烟端着茶碗，歪着头看谢知堼，“怎么老是一副想事情的样子？”
沈秋华笑了：“他才满月，能有什么心事？”
“那可不一定。”柳如烟说，“你没听老人说吗？太安静的孩子，心里都有数。”
沈秋华看了儿子一眼。小家伙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了看她，又转回去了。
“你看。”柳如烟指着谢知堼，“他那眼神，像不像个小老头？”
沈秋华被她说得又好笑又好气：“你才像小老头。”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柳如烟站起来准备走。
“不早了。我们该回了。”她说，“你好好歇着。别太累。”
“好。”沈秋华送她到门口。
江怀瑾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抱着闺女，正低头跟她说话。
“闺女，咱们回家了。下次再来找你小女婿玩。”
柳如烟走过去，把女儿接过来：“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小女婿？”
“那叫什么？”江怀瑾一脸无辜。
“叫……”柳如烟卡住了，“反正别叫那个。”
江怀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江家的马车走了。沈秋华回到屋里，看见儿子还躺在榻上。
她走过去坐下，把儿子抱起来。
“知堼。”她轻声叫了一句。
小家伙看着她的脸，眨了眨眼。
“今日江家的小丫头又来了。你看见了吗？”
他没有反应。
“你耳朵尖红了。”沈秋华笑着说，“你以为我没看见？”
谢知堼当然不会回答。他闭上眼，像是要睡觉。
沈秋华把他放回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睡吧。”她说。
她吹灭了灯，走了出去。
屋里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榻上。
谢知堼睁开了眼。
他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过了一会儿，他缩回了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春桃那天晚上偷偷跟奶娘说了一句话。
“奶娘，你说谢家小公子是不是会法术？”
奶娘正在叠被子：“什么法术？”
“每次我家小姐哭，他一碰就不哭了。”春桃说，“这不是法术是什么？”
奶娘笑了笑：“那是凑巧。”
“不是凑巧。”春桃摇头，“我看得真真的。他每次看见我家小姐，眼睛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就是亮了。”春桃说，“像油灯添了油。”
奶娘被她逗笑了：“你小小年纪，倒会看人。”
春桃没再说话。她把被子叠好，放回柜子里。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很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满月宴上，谢家小公子看了自家小姐好几眼。
她数过的。
五眼。
她没告诉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