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比主街更窄,两侧的墙壁更高,光线也更暗。他们顾不上看路,只是拼命向前跑,身后似乎并没有脚步声追来,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岔路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墙,是条死胡同。
“甩……甩掉了吗?”周尧喘着粗气问。
陆巡回头看向来路。狭窄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们来时的脚印印在积灰的地面上。那个红衣女人没有追来。
他刚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死胡同的墙壁,忽然凝固了。
在胡同尽头的墙角,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身形,是个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背对着他们,穿着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哭。
但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陆巡和周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又是这种东西?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肩膀的耸动停了下来。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五官很普通,但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惨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然后,那孩子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大大的笑容。但配合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这笑容只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哥哥……”孩子开口了,声音清脆稚嫩,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陪我玩捉迷藏呀……”
话音刚落,孩子的身影,如同被擦掉的粉笔字,在两人眼前,凭空消失了。
只在墙角留下一小堆灰烬,和几个浅浅的、凌乱的小脚印。
和他们在镇子边缘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巡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瞬间蔓延全身。他想起了《夜啼》里的情节,那个在墙壁里哭泣的婴儿……
“走!快离开这儿!”周尧低吼一声,拉起还有些发愣的陆巡,转身就往回跑。
他们沿着原路,冲出了这条死胡同,回到了稍宽一些的街道上。这一次,他们不敢再乱走,只是朝着大概的镇中心方向,闷头前进。
街道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房屋重复着相似的破败景象。偶尔,他们会在某个门口看到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鞋尖朝外;或者在某扇窗户后面,瞥见一张一闪而过的、惨白的人脸;又或者听到某间屋子里传来模糊的、像是唱戏又像是哭泣的声音,但一走近,声音就戛然而止。
这个镇子,看似空无一人,却又仿佛到处都藏着东西。在阴影里,在门窗后,在每一处视线难以触及的角落。
就在两人精神紧绷到极点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是镇中心的小广场。
广场不大,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广场中央,矗立着他们之前在坡地上看到的那根黑色柱子。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柱子。那是一根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石柱,约有四五米高,两人合抱粗细。石柱表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但没有任何雕饰。在石柱顶端,蹲着一只石兽。
那石兽形态怪异,似狮非狮,似犬非犬,蹲踞在柱顶,头部微微低垂,仿佛在俯视着整个广场。石兽的眼睛是两颗凹陷的孔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久了仿佛会被吸进去。
广场四周,散落着几间相对高大些的建筑,像是祠堂、戏台之类的公共建筑,但也都破败不堪。戏台的顶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
然而,最吸引陆巡目光的,不是石柱,也不是那些破败建筑,而是广场边缘,靠近一条小巷口的地方,有一个人。
一个活人。
至少,看起来是活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和他们格格不入的现代冲锋衣和登山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笔,对着那根黑色石柱,快速地画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脸色虽然也有些苍白,但那是正常的、属于活人的颜色,眼神是清明的,动作也流畅自然。
和周尧、陆巡一样,是这个诡异小镇里,突兀的、带着“生气”的存在。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年轻男人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朝陆巡和周尧的方向看来。
当他看清两人时,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是如释重负般的狂喜,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你们也是从外面来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快步朝两人走来。
陆巡和周尧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距离,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类。
“你是谁?”周尧沉声问道,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我叫林晓,是个搞民俗研究的,呃,算是自由职业者吧。”年轻男人——林晓,语速很快,脸上带着一种找到组织的兴奋和紧张,“我半个月前进山考察,迷了路,误打误撞发现了那条暗河,顺着地图……哦,我有一张很老的手绘地图,上面标了这里,就、就进来了。你们呢?也是看了地图来的?”
陆巡心中一动。“地图?什么样的地图?”
“就是一张很旧的纸,上面画着山势和暗河,还标了这个镇子的位置,上面写着‘惑镇’。”林晓说着,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张,小心地展开一角。
陆巡和周尧凑过去看。纸张的质地、颜色,还有上面手绘的线条、标注的符号……和他们从《夜啼》封皮里得到的地图,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林晓这张地图的右下角,没有那四句口诀,只有“惑镇”两个字的标记,和一句简短的话:
“入此地,守静默,观其变。”
“你们也有地图?”林晓看到陆巡和周尧的表情,立刻猜到了,“你们也是看了那个帖子进来的?”
“什么帖子?”陆巡问。
“就大概一个月前,在一个很小众的灵异论坛,有个匿名帖子,标题是‘寻找真实存在的虚构之地’,里面详细描述了这个‘惑镇’的传说,还说谁能找到并进入,就能揭开某个巨大的秘密。帖子最后附了这张地图的照片。不过帖子很快就被删了,我手快保存了照片,自己打印了出来,又比对着古籍资料,才找到了大概位置。”林晓解释道,随即又苦笑,“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但那张地图的绘制方式和标注的一些古地名太专业了,不像是随便画的,我就想着进来看看……结果,进来就出不去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陆巡问。
“从进来算……大概三四天?我也不确定,这里没有昼夜,时间很难估算。”林晓抓了抓头发,显得很烦躁,“这鬼地方,一个人都没有,不,是那些东西……你们也碰到了吧?那些不像人的东西。”
“碰到了。”周尧点头,稍微放松了些警惕,“你一直一个人?”
“嗯,进来以后就我一个活人。我躲在那边那个破祠堂里。”林晓指了指广场一侧一座看起来稍微完整些的灰砖建筑,“白天……呃,就这种光线的时候,出来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或者出去的路。晚上……这里虽然没有真正的黑夜,但有时候光线会变得更暗,那时候绝对不能出门,外面……很不对劲。”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陆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