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完这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以那种缓慢的、拖沓的节奏,向前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街道另一端的昏暗里。
直到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两人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他看见我们了?”周尧的声音有点发颤。
“肯定看见了。”陆巡盯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但他没反应。‘新客’……是说我们?这镇上还有别的‘客’?”
“客”这个字眼,在这里显得格外刺耳。听起来,他们不像是闯入者,倒像是被……接待的对象?
“跟上去看看。”陆巡一咬牙。这是他们进入惑镇后见到的第一个“活物”,无论如何不能放过。
两人加快脚步,朝老人消失的方向追去。拐过弯,街道依旧狭窄寂静,但前方不远处,那老人佝偻的背影还在,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距离似乎和刚才没什么变化。
他们追了几步,距离却始终没有拉近。老人的步伐明明很慢,但他们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和老人之间那十几米的距离,却像是固定住了,怎么也缩短不了。
“怎么回事?”周尧喘着气,停下脚步,惊疑不定。
陆巡也停下来,盯着前方那个看似缓慢移动,却始终无法追上的背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地方……空间有问题?”
就在这时,老人停下了。他停在一扇黑色的、厚重的木门前。门两侧没有窗户,墙上光秃秃的,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用褪色的金漆写着三个字:
“无间馆”
字体古朴,透着一股沉郁。
老人用拐杖,不轻不重地,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闷,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比外面街道灰白的天光要温暖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老人回头,朝陆巡和周尧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皮。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浑浊一片,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扇门。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街道又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块“无间馆”的匾额,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陆巡和周尧走到那扇黑木门前。门关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门环,光秃秃的。
“敲不敲?”周尧问。
陆巡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门上的匾额。“无间馆”,听起来不像旅店,倒像是某种……停留之所。无间,无间地狱?还是……无间之间?
他想起了那三句警告。“勿问归途”。这里,或许就是“客”的归途?
“敲。”陆巡说。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天色(如果那算天色的话)似乎比刚才更暗沉了一些,街道两侧房屋的阴影在拉长。必须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周尧上前,学着老人的样子,用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同样沉闷,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等了几秒钟,就在他们以为不会有人回应时,门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门闩被抽开。然后,门向内缓缓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瘦高,穿着灰色的、类似旧式长衫的衣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两人,眼神空洞,像看着两件物品。
“住店?”男人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是。”陆巡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几天?”
“先……一天。”陆巡不确定这里的时间怎么算,但先住下再说。
男人没再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一楼尽头,左转第三间。钥匙在门上。”说完,他转身就朝里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声音。
陆巡和周尧对视一眼,迈步跨过门槛。
门内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走廊,两侧是房间,房门紧闭。走廊墙壁刷着暗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霉斑。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盏蒙着灰尘的、老式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潮湿和一种淡淡的、像是线香焚烧后的气味。
男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进了某个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陆巡和周尧两人。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钥匙在门上……”周尧低声道,看向走廊两侧的房间。果然,每扇门的门把手上方,都有一个黄铜的小钩子,有的上面挂着老式的、带着编号的铜钥匙,有的则是空的。
他们沿着走廊往里走。脚下的木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门牌号是手写的,贴在门上方,数字有些模糊。他们经过的几间房,门把手的钩子上都是空的。
走到走廊尽头,左转,又是一条更短的走廊,只有三个房间。第三个房间,门牌上写着“丙三”,门把手的钩子上,挂着一把古旧的铜钥匙。
就是这间了。
周尧伸手取下钥匙。钥匙入手冰凉沉重,上面有绿色的铜锈。他看了看锁孔,是很老式的弹子锁。将钥匙插入,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挂着灰扑扑蚊帐的木床,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很多地方已经破损翘起。唯一的一扇小窗户,装着木格窗棂,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透进外面灰蒙蒙的光。
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如果忽略灰尘和霉味的话。至少床上有被褥,虽然看起来也旧得发硬。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周尧把背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环顾四周,皱起眉:“这地方……真能住人?”
陆巡没说话,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向外面。外面是客栈的后院,很小,堆着些破烂的瓦罐和木柴,再远处就是一堵高高的、爬满枯藤的围墙,将院子与外界隔绝。天空依旧是那种不变的、令人压抑的灰白色。
“至少暂时安全。”陆巡拉上那面薄薄的、积满灰尘的窗帘,虽然没什么用。“把门锁好。我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天……看起来不会更亮了,但我们最好轮流守夜。”
两人简单吃了些压缩干粮和水。食物能补充体力,但无法驱散心头那浓重的不安。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永恒不变的灰白天光。他们检查了床下、衣柜,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周尧拿出卫星电话,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信号。指南针的指针在这里也失灵了,胡乱地转着圈。
“彻底与世隔绝了。”周尧苦笑着放下电话。
陆巡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夜啼》,翻看着。书页在昏暗中显得更加陈旧。他下意识地翻到最后一页,那句“别翻到这里就结束。你还没找到地址”依然在那里。但现在,地址找到了,他们进来了。然后呢?这本书,这个“影墟”,到底想让他们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