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药膏的清苦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龙涎香的沉静,氤氲出一种奇异的安宁。萧玦依旧趴在皇帝腿上,身后的灼痛在沁凉的药膏与祖父力道适中的揉按下,渐渐化为一种温吞的、带着麻痒的余韵。他垂着眼,看着金砖地上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几乎交融在一起的影子,心里那点因挨打而生的委屈和别扭,也如同冰雪消融般,悄无声息地流走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驯服。
皇帝的手法很熟练,指尖带着薄茧,耐心地将那些僵硬的肿块揉开,仿佛不是在处理一场惩戒的后果,而是在打磨一件稍有瑕疵的珍品。直到那一片肌肤彻底吸收了药性,只留下均匀的热意,他才停了手,用一旁的湿帕子净了手。
“站起来。”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萧玦依言慢慢起身,依旧不敢直视祖父,目光落在皇帝腰间那块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玉佩上。
“可知朕为何罚你?”皇帝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玦抿了抿唇,低声道:“孙儿……读书不用心,行为轻佻,有失体统。”
“还有呢?”
还有?萧玦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深邃,如同古井,映着他带着些许红肿眼眶的、稚气未脱的脸。“你是皇太孙,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今日你可在书页上画乌龟,明日便有人效仿,视经筵为儿戏,视规矩为无物。上行下效,风气便是这般败坏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朕罚你,并非只因你画了只乌龟,而是因你忘了肩上的责任,忘了你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是未来的社稷。”
这番话,比巴掌更沉地砸在萧玦心上。他怔怔地看着祖父,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更加困惑。责任,社稷,这些词对他而言,依旧太过宏大和遥远。他只知道,在祖父这里,哪怕是最微小的“不规矩”,也会被放大,被赋予沉重的意义。
“孙儿……明白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只是“听进去”,未必真“懂了”,却也不再多言。有些道理,需要岁月和经历去打磨,非一时一刻能够灌输。
“今日的功课,重新誊抄一遍。”皇帝下达了最后的处置,“不许再有任何污迹。”
“是。”萧玦乖乖应下。
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秉笔太监的声音响起:“陛下,晚膳时辰到了,是否传膳?”
皇帝“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袍袖,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还杵着做什么?跟上。”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抬步跟上。身后的不适在走动时依旧明显,但他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些。
晚膳设在暖阁。菜式依旧精致,却比平日多了几样萧玦偏好的、口味稍重些的菜肴,还有一碟他前两日随口提过的、宫外新进的蜜渍梅子。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正慢条斯理用汤的祖父,心里那点残余的芥蒂,彻底烟消云散了。
祖父记得。哪怕是在盛怒责罚之后,他依旧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萧玦埋头苦吃,偶尔因为坐姿牵动伤处而微微蹙眉,却不敢发出声响。皇帝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吃,偶尔替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
用完膳,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皇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到御案前,而是端着一杯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已然降临的、缀满星子的夜幕。
萧玦捧着温热的茶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祖父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挪动脚步,走到皇帝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祖父,”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的星星,好像比昨晚亮些。”
皇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人的侧脸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眼神清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他目光微动,复又看向夜空,淡淡道:“嗯,是比昨晚亮些。”
没有训斥他“观测天象岂可如此儿戏”,也没有追问“你何时注意过星子明暗”,只是平淡地接了他的话。
萧玦的胆子便大了一些。他指着天边一颗格外明亮的星子,问道:“祖父,那颗是什么星?”
“那是金星,又称长庚,黄昏时分见于西方,便叫长庚星。”皇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日里温和些许。
“那它旁边那颗稍暗些的呢?”
“那是……”
一问一答,在静谧的暖阁窗边缓缓流淌。皇帝难得地没有提及任何朝政典故,只是就着星宿,说着些浅显的天文常识。萧玦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些幼稚的问题,皇帝也耐心解答。
这短暂的、脱离了君臣祖孙身份的、如同寻常人家爷孙般的对话,让萧玦心里那片因责罚而冰封的角落,彻底被熨帖得温暖柔软。他悄悄靠近了些,几乎要挨到祖父的手臂,能闻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
他知道,明日醒来,他依旧是那个需要恪守规矩、谨言慎行的皇太孙,祖父也依旧是那个威严莫测、执掌天下的皇帝。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星光下,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血脉相连的温情。
皇帝饮尽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茶,转身,将空杯放在内侍捧着的托盘上。“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是,祖父也早些安歇。”萧玦恭敬地行礼,退后几步,这才转身离开暖阁。
走在回寝殿的路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十分惬意。身后的不适依旧存在,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萧玦抬头,望着廊庑外那方被切割的星空,找到了那颗名为“长庚”的亮星。
萧玦忽然觉得,祖父就像那颗星,有时遥远冰冷,令人不敢直视,有时却又会在特定的时刻,散发出如此贴近而温暖的光芒。
而这顿巴掌,以及巴掌之后那沉默的上药、那顿多了几样他爱吃的菜的晚膳、还有这片星光下短暂的平和,都像是星子运行轨迹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共同构成了他与祖父之间,那复杂难言,却又无法割舍的牵绊。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明日,还要重新誊抄功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