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民政系统先进表彰大会在省厅大礼堂召开。礼堂能容纳将近三百人,今天几乎坐满了,深色的外套和白色衬衫领子一排一排地铺展开来,中间点缀着几个穿制服的、几个戴党徽的,还有几个胸前别着红花的——那是今天要上台领奖的人。周正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椅子扶手上贴着一张打印着“周正”两个字的白色标签纸。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前没有放手机,也没有放笔记本。
台上主持人的话筒试音之后正式开始念表彰名单了。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创新案例奖、服务标兵,念到第四项的时候主持人把稿纸翻了一页,语气微抬了一下:“最美公务员——”他顿了一顿,“周正,xx区民政局科员。”
周正站起来的时候第一排其他人都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陌生干部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座位侧面走出去,沿着台阶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的灯光被他自己挡住了半边,在身后的幕布上投下一道不算太长的影子。副厅长站在舞台侧面,手里端着一朵系了红绸带的绢花,红绸带垂下来的时候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微微吹动着。周正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副厅长把花别在了他胸前左侧的位置,别针穿过外套布料的时候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副厅长帮他调整了一下花的角度,低着头的时候嘴唇距离他耳边不远,说了一句:“小周,你还是不肯来省厅?”周正站在台上,台下的目光集中在他胸口那朵花上,他侧过头来也低着声音回了一句:“等我把僵尸企业渡完。”副厅长直起身来看他一眼,嘴角那个表情介于无奈和欣赏之间,他拍了一下周正的肩膀,退回了幕布旁边。
颁奖流程走完之后是记者提问环节。采访区域设在第一排前面的空地上,三四个举着话筒的记者挤在一起,还有两个摄像师扛着机器蹲在旁边。一个女记者把话筒举起来的时候,圆形的收音头正对着周正下巴的方向。她说:“周科长,网上都说你是‘神仙公务员’,你自己觉得呢?”她说完之后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一瞬,有人把手机举起来了,屏幕亮着录像模式的小红点,在偏暗的礼堂灯光里像一小片萤火。周正站在台面偏中的位置,胸前那朵红绸花在灯光底下反着柔光。他把手伸进外套内兜里,掏出了那个他每天上班都带在身上的塑料工作证,封套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圆了。他把工作证举起来,举到跟胸口齐平的位置,封套里那页“xx区民政局”的证明纸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我是公务员,”他说,“不是神仙。”他停了一下,“神仙不盖章。我盖章。”第二句话的间隙里有人笑了一声,然后第三句跟着来了:“神仙不下基层。我天天在。”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台下那种含着笑意的安静像被捅破了一层薄纸,先是有人笑出了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像涟漪一样从第一排往后扩散开来,连站在幕布旁边的副厅长也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然后笑声落了,掌声接替上来了。掌声比笑声持续得久,副厅长站在幕布旁边拍着手,坐在第一排的那些局长们也拍着手,后排那些看不见脸的人也在拍,声音叠在一起从舞台的方向弹到礼堂的最后一排墙上又折返回来。
主持人等掌声落下去一些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您有什么心愿?”周正把手里的工作证放回口袋里,低头想了想。他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举起来的手机屏幕,他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不大,但在台上话筒的收音范围之内清清楚楚:“把剩下的僵尸企业都渡活。”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数,“还有五家。”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加油”,那声音从后排传来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热度,然后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本身带着的力气混进了拍手的声音里。
散会之后的礼堂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周正还没从台阶上走下来就被三四个人同时拦住了。第一个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干部,徽章上别着“xx县民政局”,他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亮给周正:“周哥,扫一下。”周正掏出手机来扫了。第二个是乡镇民政助理,年纪看着比周正还小几岁,挤到前面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上面用红笔圈了几行字:“周哥,你那个‘四步工作法’我用了,真的管用!”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热度,“上个月我们那边有户困难群众,卡在审批流程上一个多月了,我按你那个‘置换’的思路跟街道沟通了一下,三天就下来了。”周正站在台阶旁边听着,那阵从礼堂里面涌出来的人群从他的两侧绕过,像水流经过一块石头。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扫了那个助理的二维码,说了一句:“管用就好。”助理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才挤进人群里消失了。
回到区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正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区长发来的新名单按顺序排在消息列表里——纺织厂、建材厂、物流公司、还有两家没来得及分类的,后面标着各自的现状说明,每一行字都像一根还没熄灭的引信。他读完最后一行的末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嘴角那个微微弯着的弧度照了出来。林悦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枚公章——不锈钢外壳被她握了一会儿之后已经有些温了。她把公章递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接住了。“活还很多。”周正说,他把手机翻过来让林悦看了一眼那五家企业的名单。林悦弯下腰来看了一眼那几行字,直起身来的时候把手里的公章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跟他平时说“行,您稍等”的时候差不多平:“那就开始呗。”
周正伸手接过了公章。不锈钢外壳在离开林悦掌心之后隔了两秒才被他的掌温重新捂暖。他在手心里掂了掂那个分量,跟三年前第一天上班时拎起它的重量一样,轻的,没什么特别的压手感。但握着它的时候指尖挨着金属外壳的那个区域会慢慢发暖,跟他的手温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他把它搁在桌角那个习惯性的位置上,跟赵科长送的钢笔并排放着,然后把手机里的名单转发了一份到自己的备忘录里,在第一行旁边打了个勾。窗外那棵行道树的枝丫上已经有了一些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硬壳底下透出极淡的一层青色。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准备动了。周正把手机放回桌上,拉开抽屉把名单打印了出来,裁整齐了夹进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