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是周三下午到的。信封比普通办公用的大一号,牛皮纸面,右上角印着机要邮件的编号,封口处贴着防拆封条。林悦撕开封条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撕坏里面什么东西。里面只有一张纸,打印的,标题是《选调生期满考核及岗位安排通知》,底下两个选项用粗体标注了:一、调回省民政厅机关工作;二、申请延长基层锻炼期,留驻原单位。
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没有压到文件夹底下,搁在了桌角最醒目的位置。她的手机从下午就开始响,先是她妈的,然后是爸的,然后是妈又打了一次,后面连着三条语音消息,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你调回来了吧?省城的房子我跟你爸去看过了,离厅里不远。”“姑娘,趁年轻往上面走,平台大,提拔快。”“你表姐就是在基层耽误了三年,现在后悔都来不及。”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那三四十条未读消息被扣在了桌子和后盖之间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林悦来得比平时早。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上面的字是昨天写的,今天早上还没有添过一行。她盯着窗台上那盆换了新土的绿萝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封搁在桌角的红头文件,没有碰它。周正进来放文件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走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看见了她桌角那封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他把那摞材料放在自己桌上,然后去了茶水间接了两杯水,端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悦桌角那个信封旁边。
林悦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正没有坐下,靠在她工位的隔板边上端着另一杯水。“我妈让我回去。”林悦说,“说省城平台大、提拔快。”周正端着水杯喝了一口。“他们说得对。”林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正会直接肯定,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力气没找到着力点。她问:“那你觉得呢?”周正把水杯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底没喝完的那口水的表面。“你在哪都能发光。”他说,“省城缺人,区里也缺人。你只要还在办事,在哪都一样。”他没有说“留下吧”或者“回去吧”,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儿,然后端着水杯转身走回了自己工位。桌角那杯水还是热的,林悦端起来捂了一会儿手心,没有喝。
她打了三天电话。第一天的电话长了点,她跟她妈讲了快半个小时,从平台的利弊讲到生活的便利,最后电话挂断的时候她妈那边的语气已经从催促变成了不太满意的沉默。第二天她爸打过来了,说了几句就直接挑了重点——“你一个女孩子留基层干什么?评优升职哪有那么快?厅里那边已经问过我了,说只要你愿意回来,编制马上就能落。”林悦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再想想”。第三天她又跟她妈吵了一架,电话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它弹了一下又掉到了地上。她看着屏幕暗下去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
第四天下午她出门了。没有骑电动车,没有搭公交,走路走了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和一个路口,到了那栋她熟悉的老家属楼楼下。她上了四楼,敲了那扇门。门开了,赵科长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毛衣,手里还夹着一份老花镜,像是刚从书房走出来。他看见林悦的时候没有多问什么,侧过身让她进来了。两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窗帘半拉着,客厅的茶几上搁着几个没洗的杯子。林悦从进门到出门大概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没有化妆,所以那层红在脸上格外清楚,像冬天里被风刮过之后留下的那种不容易褪的颜色。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走廊里的灯只剩一半还亮着。周正还在,伏在桌面上写着什么。林悦走到他桌前停住,把那份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角。“我决定了,”她说,“留下。”周正抬起笔来看了她一眼,那层从她眼眶周围蔓延开来的红色在灯光下还看得到。“想好了?”他问。“想好了。”林悦说,“我要像你一样当办事员。”她顿了一下,把语气放重了一些,“不是在省城写材料的那种,是在大厅盖章的那种。”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怕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要去拿那封红头文件把它翻开来重新看。
周正把笔放下了。他笑了一下,那声笑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不大,但里面的温度把林悦眼眶周围那层还没散干净的红又逼出来了一些。“那你得先学会忍辱波罗蜜。”周正说。林悦吸了一下鼻子:“怎么学?”周正靠回椅背上,像想了想:“明天你去接待群众,第一个骂你的,你别还嘴,回来我教你。”林悦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她在数它的长度,数到差不多之后她把它呼出来了。“行。”她说。
她回到自己工位坐下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她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边,指纹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按了接通键。“爸,妈,”她说,“我想清楚了。”她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什么东西落下去的沉默,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她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像之前一样。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照在她桌角那杯早上周正倒的水上,水已经彻底凉了,但她端起杯子把它喝完了,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朝办公室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