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门卫老刘捎上来的。他把那个麻袋搁在周正办公室门口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沉，你买了啥”，然后转身走了。麻袋是那种编织袋，灰白色的塑料条纹，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快递单，收件人那栏写着“周正”，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一个“孙”字。他用钥匙划开袋口封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土腥气。袋子里是红薯——大大小小几十个，表皮还沾着干了的泥块，有些上面还留着被锄头翻出来时磕出来的小缺口。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盖邮戳，像是被人夹在红薯之间一起装进来的。
周正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老式信纸，横格线印得不太均匀，纸面微微发黄。字迹用工整的蓝色钢笔字写在横格线上，笔画稳健、有力，跟他当副局长时批文件签字的那种风格不太一样——少了些硬邦邦的官方腔，多了些松弛，连“的”字的收笔都带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往上翘的小弯钩。信上写着：“小周，我现在在老家种地。红薯是自己种的，你尝尝。以前我觉得当官就是往上爬，现在觉得种地也挺好。别学我，好好干。孙建国。”他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末了把红薯从袋子里倒出来，挑了几个看着干净些的用袋子重新装好了拎去食堂。食堂的烤箱在一楼后厨靠墙的位置，平时没人用，上面积了一层薄灰，他拿湿布擦了擦，把温度调好，把那几个红薯码在烤盘上推进去了。
红薯烤熟的时候香味从后厨敞开的门缝里漫了出来，先是一缕细细的甜，然后越来越浓，混着碳烤的焦香，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沿着走廊的墙壁朝外扩散。张伟是第一个从工位上探出头来的。他闻着那股味道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食堂门口站定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没写完的报表，探头往后厨方向看了看，像是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什么这么香？”他问。周正已经从烤箱里把烤盘端出来了，红薯被烤得皮皱了，裂口的地方冒出一层焦糖色的汁，亮晶晶的。他在烤盘边上垫了张旧报纸，弯腰把红薯掰开，热气从裂口里猛地冲出来混着那股甜味扑了张伟一脸，他把手里的报表放在旁边的桌上，腾出手来接住了那半块。他咬了一口。烫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气，舌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了，嚼了嚼，那股甜味从口腔里蔓延开来的时候他咀嚼的动作慢了，然后他说：“真甜。”
周正把剩下那个红薯也从烤盘里拿出来了，在用旧报纸垫着的桌面上掰开，递给林悦和小刘一人一块。小刘接的时候说了一句“好烫”，但没有等它凉就咬了一口，然后闭嘴不说话了，低头嚼着。林悦接过去的时候没急着吃，先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才放进嘴里。“这是孙局种的。”周正说。他正低头把烤盘放回烤箱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头没抬，语气也很平。张伟手里的红薯已经咬了好几口了，他嚼的动作在听见“孙局”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慢下来了，像是在把嘴里那口东西重新品了一遍。他吞下去之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沾的焦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孙局其实……人不坏。”
桌子旁边的几个人各自拿着红薯，没有人接话。食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冬天的风偶尔刮过窗沿发出低沉的呼哨声。他们围坐在那张旧餐桌旁边，手里的红薯还烫着，剥下来的皮搁在旧报纸上，热气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袅袅地升着又散了。那层安静不冷，像冬天屋子里暖气片旁边坐久了之后那种让人不想动的温度，几个人只是坐着，把红薯一口一口地吃完。
当天晚上周正坐回自己那张办公桌前，把孙局那封信又拿出来了，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在桌角。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信纸，铺平了，拿起那支赵科长送的钢笔，拧开笔帽。开头写得很顺——问孙局身体怎么样，说红薯很好吃，说同事们也都尝了，都说甜。写到中间的时候笔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桌角那封来信上的地址——xx省xx县xx村，没有什么门牌号，就这么一个村庄的名字，简单得像随便从地图上摘了一个点。他把目光收回来，在已经写了大半页的信纸上又加了一行：“孙局，红薯好吃。明年我带孩子去您家挖。”他写完之后自己先笑了。那行字旁边没有划掉也没有涂改，他只是看着它停顿了几秒，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了一个新信封里，封口封牢了，在正面工整地写上了那个地址：xx省xx县xx村，孙建国收。
第二天经过街口邮筒的时候他把那封信投了进去，信落入筒底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啪”。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拐了个弯，在路边一家种子店门口停了一下，铺面的木架子上摆着一排各种颜色的纸包，上面印着青菜、番茄、黄瓜的图片。他在最边上那一排找到了一包写着“红薯”的纸袋，袋面上画着几根剥了一半皮的红薯，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他伸手拿了一包，掂了掂，很轻，纸袋里的种子干燥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还是把它攥在手里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
林悦从那家店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他了。她放慢步子走过来，偏着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包种子：“你买红薯种子？”周正把纸袋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撑起一个小小的方形轮廓。“明年种。”他说。林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风从街口灌进来，她伸手按了一下被吹起来的围巾，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沿着人行道往民政局的方向走回去，街面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一排一排地延伸过去。周正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口袋里那包种子跟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