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会是在民政局三楼那间小会议室里办的。桌子不够大,拼了两张长桌,桌面铺了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蓝白格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桌上摆了几盘花生和瓜子,还有一袋没拆封的糖和六瓶啤酒——啤酒是张伟下楼买的,拎上来的时候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亮晶晶的光。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排,另一排关着,把整个屋子拢成一种暖融融的偏暗的色调。赵科长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那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泡沫在瓶口挂了一圈浅浅的白色印迹。
张伟、林悦、小刘围坐在桌子两侧,有人拿花生剥壳,有人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看桌面。周正坐在赵科长右手边,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他面前的啤酒瓶是满的,还没开。赵科长把手里那只喝空的啤酒瓶搁在桌面上,又拿起第二瓶,用瓶盖边缘磕了一下桌沿,瓶盖弹飞了出去,落在墙角没人去捡。他倒满了一杯,泡沫从杯口漫上来沿着杯壁淌了一小道,他低头用嘴接了一口,然后抬起酒杯,朝满桌的方向晃了一下,自己先喝下去了。
“小周,”赵科长的声音带着酒精泡过的微微的沙,他的脸红了,从颧骨往两边蔓延,跟平时那个总是低头看文件、眉头微皱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放下酒杯,侧过身来拉住了周正的胳膊,手掌贴在他外套袖口的布料上,手心干燥温热,“我这辈子……”他顿了一下,嘴角撇了一下又收回来了,“没当过英雄。”他那双被灯光照得有些发亮的眼睛转了转,像在找什么词来配这句话的分量,“在民政局干了三十年,就是盖章、签字、开会、挨骂。”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然后自己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在某个词上踩了一脚又松开了。桌边安静了几秒,小刘低头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两回都没夹起来,张伟端着自己的啤酒杯没有喝,林悦把手里的手机放下了。
周正坐在赵科长旁边,胳膊还被他攥着。他没有抽出来。“科长,”周正说,“您当年招我进民政局,您还记得吗?”赵科长眨了眨眼,那双被啤酒热气蒸得有些迟钝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面试,”周正接着说,“面试的时候,我紧张得结巴。自我介绍说了三回,名字没说利索。您从桌子那边给我倒了杯水,推到我这边的桌面上。”他顿了一下,声音在偏暗的光线里被桌面上那排啤酒瓶的反光照得有些发暖,“您说,慢慢说。”
赵科长攥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一些。他的嘴角朝右边歪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那层红来得很快,不像之前喝酒上头那种均匀地泛上来的红,是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边缘,让他那双干了一辈子文书工作的眼睛瞬间潮湿了。周正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把胳膊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了,但没有挪开距离。“您是没当过英雄,”他说,“但您招进来的人,当了。”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碎一样,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桌面上花生壳的碎末和啤酒瓶的湿痕之间,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赵科长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颤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张伟先放下手里的杯子,然后他拍了一下手。第一声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有些突兀,像一颗石子跳进了水面。但他又拍了第二下、第三下,这次节奏稳了。林悦跟着拍起来了,然后是小刘,他放下了手里那双夹花生夹不起来的筷子,也把手掌合在一起拍了。掌声从零散变成连成一片,像夏夜的雨从第一滴落下来到整片屋檐都响起来,中间只隔了很短的一段距离。赵科长坐在那排掌声中间,终于把嘴角那个歪着的弧度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兜里摸索了一会儿。动作有些笨拙,酒精让他的手指没有平时那么灵活,他在口袋里翻了一下才掏出来。一支钢笔。黑色的塑料笔杆,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塑料原色,笔帽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笔夹松动了一些,但他把它攥在手里的时候指节是稳定的。他把笔放在桌面上,没有直接递,先搁在了自己面前那片塑料桌布上。“这支笔,”他说,“我用了二十年。”他停顿了一下,把笔拿起来又看了它一眼,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老物件,“当年你的录用通知,就是用这支笔签的。”
周正的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笔杆上那些磨掉的漆面在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笔尖那一端还留着一小点干涸的蓝色墨水印渍。赵科长把笔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他的时候手臂伸过了那截距离,手指拿着笔杆中间的位置,把笔尖那一端朝着周正的方向。周正伸出两只手接过去了。笔杆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一种微凉的触感,那是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温度,它的重量比看上去轻一些,却让人握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他握了一会儿,那层凉意慢慢被他的体温捂暖了,跟他自己的手掌温度融到了一起。
赵科长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他拍了拍周正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位置跟上次在楼梯间拍他肩膀时一样,力道也一样,不重不轻。“好好干,”赵科长说,“别给民政局丢人。”周正握着那支钢笔站在桌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正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他工位上方那盏还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开了头的调研报告,纸页空白处还留着他下午开会时随手记的几行零碎笔记。他拿起那支旧钢笔,拧开了笔帽,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落下去的时候墨水流畅地划出一道深蓝色的线。他开始写。他写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写完第二页翻到第三页,没觉得困。写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翻了翻前面的页数,已经写了六页了。他翻到第七页开头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干印子——没有墨水了。他拧开墨水瓶盖,把钢笔的笔杆旋开,吸墨囊对准瓶口,挤压了几次,蓝色的墨水被吸满了透明的囊壁。他把笔杆旋回去,用纸巾擦了擦笔尖周围溢出的那一点墨水,然后把笔尖重新按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墨水顺畅地流出来了,深蓝色的,均匀又饱满,像从来没有断过一样,纸上留下了一道干净利落的线。他看着那道光亮的墨痕,笑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进来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照在办公桌腿旁边那一小块地面上。他低下头,让笔尖重新挨上纸面,继续写下一行字。笔尖在纸上滑过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均匀而轻,像一个安安静静的人在黑夜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