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印刷厂车间的大门半开着，门轴锈得厉害，推的时候发出一种干涩的、像砂纸蹭铁皮的声响。周正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层薄薄的灰，灰底下是旧水泥地面，裂缝里嵌着干涸的油墨渍。车间很大，但所有的东西都停着——四台印刷机并排靠墙立着，滚筒上落满了灰，有的还夹着半张没印完的纸，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墙上有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安全生产2000天”，底下注着起止日期，截止那一栏是三年前的某一天，再没有更新过。牌子的边角翘起了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指头掀过。
地上坐着四十个人。他们有人坐在旧木箱上，有人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有人直接坐在地面上垫了一张报纸。年纪最小的一个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两鬓的白发很少，但头顶已经稀疏了，他看着大概四十八九。最里面靠墙坐的那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没数但肯定过了六十。他们没说话，就坐在那儿，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剩下一根嗡嗡地响着，把整个车间的光照成一种偏青的冷白色。
刘厂长从印刷机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盒烟，盒子的边角已经压扁了。他六十多岁，比坐着的那些人加起来都老一些，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每一步走得都不快，但他走到周正面前的时候把烟盒递过来了。周正摆手没接。刘厂长把烟盒收回去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火苗窜上来点着了。“周科长，”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又被他吸回去，“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会印东西。”他吐烟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着那些落灰的机器，“数码印刷一来，我们就是废人了。”
周正绕过那些坐在空地上的人，走到靠墙那排旧铁皮柜前面，柜门敞着，里面塞满了旧订单记录本。他抽出几本翻了翻，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楚。药品包装盒、食品包装盒、礼品包装盒——翻过十几页，几乎每一单都离不开这三种品类。他把其中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日期，然后合上，回过头问刘厂长：“包装盒现在还有市场吗？”刘厂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有，”他说，“但现在都流行小批量、个性化。我们接不到单。人家要几百个，我们开机成本都收不回来。”他顿了一下，“大厂又不愿意给我们分包。中间的人全被数码印刷抢走了。”
周正把那些旧订单记录本放回了柜子里，合上柜门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他跑了区里四家电商公司。第一家是做日用品团购的，仓库里堆满了纸箱，但人家有自己的包装供应商，说换了不方便。第二家是做服装的，用塑料袋居多，纸箱需求不稳定。第三家的老板听了他的来意客气地倒了杯水给他，然后说“我们现在走的是环保包装路线，跟你们那个传统印刷厂不太匹配”。周正把第三杯水喝完了，道了谢。第四家是生鲜电商。仓库在城郊一栋旧厂房里改的，门口停了三辆冷链配送车，车门上印着“本来鲜”三个绿色的字。老板姓孙，三十五六岁，穿着件印公司logo的工装外套，正蹲在仓库门口拆一个刚到的纸箱样品，箱子边角的纸板已经被压塌了。周正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的时候，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那个塌了角的纸箱：“每天发几千个快递箱，供应商换了四家了，没有一家能稳定供货的，纸板厚度、印刷清晰度，就没有一次是省心的。”
“如果有一家能做定制，质量稳定，价格公道，”周正蹲在他旁边，“你要不要？”
孙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质量好、价格公道，我全要。”
双方第一次碰面是在印刷厂车间里。刘厂长把其中一台印刷机上的灰擦了半块出来，让孙老板看了看机器铭牌上的型号和年份。孙老板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又看了看车间里那些旧订单的样品——药盒、食品盒、礼品盒边角还留着当年印刷的精密度——他看完之后点了下头：“箱子要能保鲜，纸板得加一层防潮膜。logo要印在正面，颜色不能偏。”刘厂长听完那句“纸板加防潮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把那块落灰的零件重新擦拭了一遍。“能做。”他说。他把手按在机器外壳上，“但要升级设备，加一条覆膜线。”他算了一笔账，设备、安装、调试，加起来二十万。
那笔钱四十个工人凑了十万。有人掏了五千，有人掏了八千，有人拿出来的钱是几张一百元的纸币叠在一起用皮筋扎着的，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了。周正帮他们跑了区里“小微企业技改补贴”的申请流程，审批表填了三页纸，附件贴了六张，半个月之后批复下来了，十万元。
三个月后。车间那台印刷机重新转了。滚筒上不再落灰，覆膜线靠在旁边，金属表面还没来得及沾上新的灰，亮闪闪的。传送带上面，第一批水果箱正在一台一台地经过印刷头，绿色的“本来鲜”logo印在纸板正中间，颜色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老工人们戴着统一的深蓝色帽子，帽檐上印着“兴华包装”四个字，站成一排围着流水线，有人负责上料，有人负责质检，有人负责码垛。他们的动作开始时还有些生涩，纸板在手里翻来翻去，传多了几轮之后那层生涩就慢慢褪下去了，被一种许久没有过的顺畅取代了。最靠近门口的那个老工人用拇指压了一下刚印完的纸箱边角，那层覆膜严丝合缝地贴在纸板上，他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刘厂长站在车间尽头，看着那台重新转起来的机器，机器嗡嗡响着，声音跟三个月前的死寂完全不同。他没有说话，站了很久。机器停下来换料的时候，他转身朝周正走过去，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杯子里是白酒，透明色的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清亮的光。“周科长，”他把那只酒杯端起来，伸到周正面前，“你救了我们四十个家庭。”他说完的时候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这一杯，我敬你。”周正看了那只酒杯两秒，接过去了。他没有推辞，没有说“不用不用”，他把杯子举起来跟刘厂长端着的另一只碰了一下，杯沿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叮”，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酒比他想得辣，从舌尖烧到喉咙再烧到胃里，一路烫下去，他呛得偏过头咳了两声，眼泪都被呛出来了。林悦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想忍住笑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周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口酒的热度还没完全从食管里退下去。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晃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夜风灌进领口，但刚才那口白酒留在胃里的热还没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跟街上那股冷气撞在一起，弄得人脸颊发烫。周正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步子有些不稳，林悦跟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看他拐弯的时候脚歪了一下又自己摆正了。“酒量……”周正说，声音带着一点微醺之后特有的含糊，“也要修炼。”林悦没有接话，把脚步放慢了半拍，保持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跟着，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拖出去，一长一短，往同一个方向延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