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大厅的吵闹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周正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那对夫妻正扭打在一起。男的攥着女的胳膊,女的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在他肩膀上抓了一把,两个人重心不稳撞到了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柜台上面放着的离婚协议书被他们撕碎了,纸屑撒了一地,白的、带黑字的小碎片被挤过来看热闹的人鞋底踩得满地都是,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纸雪。
保安从侧面跑过来拉开了他们。男的被架住一只胳膊往后拖了两步,女的被人拦腰抱住还在往前冲,嘴里的话含混不清,但从发音的力度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词。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他们旁边,两只手攥着妈妈的裤腿,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被那阵扭打的动静震得往后缩了一下,又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脖子喊:“爸爸!妈妈!别打了——”那声喊尖细又短促,像一块突然被掰断的木头,脆响之后剩下的全是余颤。
周正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过去,弯腰把地上那些碎纸屑拢了一捧放到柜台上,然后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男的,又看了一眼女的。男的脸上有三道平行的抓痕,从颧骨拉到下巴,血珠冒出来正在往下淌。女的头发散了半边,嘴角有一块淤青。“都进来。”周正说,他侧过身让开了调解室的门。男的先迈的步,女的犹豫了两秒跟上了,孩子还攥着妈的裤腿没松手。林悦从旁边过来弯腰把他抱起来了,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又安静了,脸埋在她肩膀那块羽绒服最厚的地方。
调解室的门合上了。男的和女的坐在长桌两侧,中间隔着那张一米宽的桌面,桌面上摆着一本空白的调解记录和一杯刚倒的热水。周正坐到长桌那一头的位置——不在他们中间,在桌角,稍微侧着身,能同时看到两个人的脸。他把记录本摊开了,笔帽拔出来搁在纸页边缘。
“离!”男的声音还带着刚才跟人扭打时的那股狠劲,从嗓子里硬邦邦地顶出来,“必须离!房子归你,孩子归你!”女的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你连孩子都不要了?你不是人!”她的尾音在“人”字上劈了一下,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周正坐在桌角没有插话。他的目光从女的脸上移到了男的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不长,但他看见了一些跟刚才在办事大厅里不同的东西。男的脸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蜡黄色,不是那种冬天被风吹出来的红,也不是吵架急出来的潮红,那种颜色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灰扑扑的、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沉了很久终于浮到了表面。他的嘴唇发白,唇纹干得起了皮,眼袋底下的皮肤泛着暗沉的青色,整张脸像一台运转太久、机油已经干了的发动机。
周正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两秒。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以前“鉴定术”启动时那种微弱的电流感,但比那时候钝得多,也不再是那种从系统里推出来的清晰提示了。它更像一种直觉,一种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对的感觉,像在冬天闻到空气里有雪的味道,还没下但你提前知道了。他说:“你最近体检过吗?”
男的那双还带着怒气的眼睛忽然定了一下。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像一个还没合上但突然停了电的喇叭,余音还挂在嘴角但声音已经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女的也愣了,她撑着桌面的手没有收回来,但她重新坐下了,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到男的脸上,那层还没完全下去的愤怒在她眼睛里顿了一下,被另一种东西替换了——她看见了他脸上的颜色,听见了周正问的那句话,那两样东西在她脑子里碰在了一起。
“你脸色不对。”周正说。他把笔帽扣回了笔杆上,动作不快,“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男的坐在椅子上,嘴角那道被自己抓出来的血痕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空白的调解记录,看了大概十秒钟,或者更久。然后他哭了。他的肩膀没有抖,也没有发出那种崩溃式的声响,他的眼泪是慢慢地、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的,从眼角沿着颧骨那块蜡黄色的皮肤滑下去,流过那道血痂的时候颜色变深了一瞬,然后滴在了桌面上。
“肝癌。”他说。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涩,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只有半口气的力度,“早期……上个月查出来的。”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我不想拖累他们。”
女的坐在桌子对面,从他说出“肝癌”两个字开始,她的身体就没有再动过。她僵在那里大概五秒,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拍桌子时悬在桌面上的姿势,然后她站起来了。她绕过桌子走到男的旁边,抬起手——周正以为她要打他,准备起来拦一下,但她的手落下去的时候是攥成拳头砸在男的肩头,砸了两下,第三下变成了一下,第四下那只手已经松开了,贴在了他肩膀上。她弯下腰,额头抵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骂了一句:“你混蛋……”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把脸埋在那件外套的布料里,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然后又变成了哭声。男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了她后背上,贴着羽绒服布料,手指慢慢收拢了。两个人就那么抱着,一个在哭,一个也在哭,但跟刚才在办事大厅里撕扯时的哭声不一样了。那种声音是闷的、是压着的、是被什么东西捂住的,像冬天冰面底下流动的水。
周正站起来走出了调解室。门带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哭声还在继续,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走到走廊里站了两秒,把那份还没填完的调解记录本夹在胳膊底下,拐进了办公室。他花了两天时间跑完了大病救助和临时救助的申请流程,第三天下班之前联系上了区中心医院的医务科,走的绿色通道,把男的名字和病历号推送了过去,附了一行备注:“民政局转介,建议优先安排床位。”
一周之后那对夫妻又来了民政局。男的还是穿着那件外套,但脸上的蜡黄色退了一些,下巴上那道痂已经掉了,留了一道浅浅的新肉色的印子。女的头发梳好了,嘴角那块淤青也消了大半,变薄了,泛着淡淡的黄。他们没有领离婚证。男的把一份新的材料递到柜台上的时候,旁边那个五岁的孩子从他妈妈怀里挣脱出来,跑了两步扑过去抱住了周正的腿。他的脸蛋贴在周正裤子的膝盖位置,仰着头朝他笑了一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枚刚擦过的硬币。周正低头看了看他,没有弯腰把他抱起来,只是把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林悦站在旁边擤了三次鼻涕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她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的。“周哥,”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以后结婚找你调解。”周正把那张申请材料翻到末页看了一眼,抬头回了一句:“那你别离婚。”林悦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三分是瞪七分是笑:“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周正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材料了,但他嘴角那个弯度维持了好一会儿,没有马上收回去。走廊外面有新的群众在排队了,有人在填表,有人在接电话,有人站在窗口前面弯腰跟里面的办事员说话。周正把手上那份申请材料按流程录入完了之后,抬起头来朝办事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准备叫下一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