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拆迁工地的围挡被推倒了一大片,铁皮的边角翘起来扎进泥土里,像一排被人掰断的牙齿。空地中央那台黄色的塔吊高高地立着,巨大的起重臂横在半空中,末端吊着一捆没卸完的钢筋,在风里微微晃悠。塔吊的顶端站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贴在塔吊钢架的边缘,像一小片被风吹到高处的落叶,随时可能被卷走。他两只手攥着钢架,指节冻得发白,脚底踩的那块窄窄的铁板在他每次挪动重心的时候都会发出微弱的吱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松动。
塔吊下面围了上百人。拆迁工地的围挡缺口处挤着看热闹的、拍视频的、交头接耳的,人堆外沿停着救护车和消防车,顶灯还在转着但没出声。开发商经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喇叭站在人群最前面,喇叭的电池指示灯还亮着,他仰着头朝上面喊:“大爷!你下来!有事好商量!”喇叭把他的声音放大了一倍,在空旷的工地上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风撕碎了。塔吊顶端的老人没有低头,他侧着身,目光越过起重臂末端那些晃悠的钢筋,落在下面某个位置上。
周正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蹭了一块不知道谁外套上的灰。他抬头看了一眼塔吊顶端。那团灰扑扑的影子在风里很小,小到像一只被风吹到铁架子上的旧塑料袋,但周正看见他的腿在抖。不是风带的那种晃,是那种站得太久、太冷、太累之后的细密的颤动。他想叫一声,但距离太远了,塔吊顶端的老人不可能听见,他改而快步绕过人群走到了塔吊底座下面,仰着头,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大爷!我是民政局的周正!我上去跟您聊行不行?”老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隔着几十米的风和铁架,老人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摆手赶他走,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把目光转回了远处。周正把这个反应当成了默许,伸手抓住了塔吊第一层横杆的钢架,开始爬。铁架子冷得扎手,隔着工作手套都能感觉到寒意从金属表面往掌心里钻。他爬的时候风一直从侧面灌过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拍在钢架上啪啪响,每爬高一层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小、那些围着的脑袋在变小、那些顶灯的光芒在变弱。他爬到塔吊中部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手套内侧湿了一片。他没有往下看,抬头看了一眼塔吊顶端——那个老人还在,还是那个姿势,灰棉袄的下摆还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他爬到了顶端。塔吊顶端的操作平台比想象中窄,不到两平方米,钢格栅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脚踩上去的时候有些滑。老人背对着他站着,手握着最顶端那一截横杆,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已经习惯了那个姿势。周正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没有站起来,蹲着的姿势让重心更低些,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的后背能挡掉一部分。他侧过头去看老人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沟壑,皮肤被风吹得又干又红,眼角被泪冲出来的纹路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老人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某个位置上。
“那棵树。”老人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周正听清了,他顺着老人的目光往下看——塔吊正下方那片空地的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黑褐色的,裂成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树枝光秃秃的,冬天里没有叶子,但那些枝干的走势看得出来已经伸展开很多年了,有些枝梢被拆房时掉下来的碎石砸断了几根,但主干还在,直直地立着。
“我爷爷种的,”老人说,“一百多年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加重也没有变轻,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要讲出来的话。周正蹲在他旁边,没有插话,等着他往下说。“我小时候在下面乘凉,”老人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又送远了,“我儿子在那个树上爬,摔下来过一回,膝盖磕破了,他奶用红药水给他擦。”他顿了一下,像在等风过去,“我老伴儿每天下了班在树底下等我,等我一块儿回家做饭。她走了三年了。”周正蹲在他旁边,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灌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种带着湿气的冷意。他安静地听完那几句话,没有马上接。
“大爷,”他开口了,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了一半,他提高了些音量,“如果树不砍,只是移个地方,移到小区公园里去,您还能天天去看它,行不行?”老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那双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在周正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这个蹲在他旁边的人是谁,又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问:“能移吗?”
周正从塔吊上爬下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刮痕,手套已经被磨出了两道口子。他走到那个开发商经理面前,挡了他举喇叭喊话的路线。“树不能砍,”周正说,“原地保护。你们调整规划,把树圈进小区公园。”经理把喇叭放下来了,那双被冷风吹得发红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你知道改规划要多长时间?光审批流程就……”周正看着他:“你知道区里‘容缺办理’政策吗?”他顿了一下,“你配合,我帮你走快速审批。”经理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消防员把老人从塔吊上接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站不太稳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往下走。他下了最后一级横杆之后自己站住了,推开扶他的人,转身朝那棵槐树的方向走过去。他走了七步还是八步,然后整个人扑在了树干上,两只手臂环抱着粗糙的树皮,额头抵在上面。他的肩膀开始抖,哭声被树干闷住了,只有颤动的后背和环抱着树干的手指关节在抖着,像一棵老树身上另一道正在裂开的树皮。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一个,然后是三五个,然后越来越多。掌声不响,拍得不整齐,那只是一种把心里什么东西放出来的声响。周正站在人群旁边,手心里还留着塔吊钢架的锈痕和冷气。林悦从旁边挤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没有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蹭了几道灰痕和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树皮碎屑。
老人从树干上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泪痕,但他朝着周正的方向走过来了。他伸出的那双手又干又皱,像他身后那棵槐树的树皮一样粗糙,他把那只手按在了周正的手掌上,紧紧握住。树皮和铁锈的碎屑从他的掌纹里嵌进了周正的指缝,扎得生疼。周正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