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办公室的那面墙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刚调来这个科室的时候，那面墙是空白的，乳白色的涂料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种清冷的、没人碰过的光。现在那面墙从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开始，被一面一面红色的锦旗覆盖住了，从最左边挂到最右边，像一列安静地站着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士兵。林悦端着两杯茶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仰着脖子把那排锦旗从头数到尾。“十七面，”她说，“挂满了。”她把其中一杯茶放在周正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没坐，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看。
最左边那面已经有些褪色了，红色缎面被日光晒得发白，金线绣的字边角有些毛，但“仙界办事员”五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是老赵头第一批人送的那面。最右边那面是前两天刚挂上去的，缎面还新，红得刺眼，“人民好公仆”五个字底下的落款写着“阳光花园全体业主”。两面之间夹着大大小小的锦旗，有的写着“为民解忧”，有的写着“心系群众”，有一面字特别少，只有四个字：“谢谢你啊。”落款是一个手写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老人写的。
林悦端着茶杯站在那面墙前面，看完了才转回来坐到周正对面的椅子上。“周哥，”她问，“你现在算不算‘神仙’？”周正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杯茶还没喝，杯盖掀了一半又盖回去了，他笑了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短促又干：“算个屁。我还是科员，工资还是那点。”林悦撇了一下嘴，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接话。
门被敲响了。三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节奏感。周正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已经被推开了。老赵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鼓鼓囊囊塞着的东西。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穿着那件印着“xx大学录取通知书”字样的白色T恤，胸前的校徽图案在日光灯底下清清楚楚地露着。小伙子有些腼腆地站在老赵头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放哪好。
老赵头把塑料袋往周正桌上一放，哗啦一声，里面的喜糖从袋口滑出来几颗，红色的糖纸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小周！”老赵头的声音亮得像把整间办公室的日光灯又拧亮了一档，“这是我孙子！考上省城大学了！”他侧过身一把把身后的年轻人拽到前面来，小伙子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站稳了，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周正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小伙子面前，伸出了手。小伙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心有一点汗，握得紧但不太会控制力道，握完又赶紧松开了。“周叔叔好。”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刚过的那种微微的沙，“我……我报的是公共管理专业，以后我也要考公。”
周正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上面的紧张和认真，让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毕业那年去面试民政局时坐在等候区攥着材料的手指。他伸手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裹着，还带着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的韧劲。“行，”周正说，“到时候我教你盖章。”小伙子脸又红了一层，但嘴角弯起来了，点了一下头。
老赵头站在旁边看着孙子跟周正说话，两只手搓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搓在一起，最后把桌上那袋喜糖又往前推了推：“拿着拿着，大家都分分，回头客来客往的别让人家说我们老赵家不懂礼数。”他拽着孙子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周，面管够！”然后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就远了。林悦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着门板合上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大爷……真行。”周正已经把喜糖袋子拆开了，从里面抓了一小把放在林悦桌上，又抓了一小把放自己桌角，然后把袋子口折了一下放到了公共区域。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通知栏弹出来的是一条OA系统的消息，蓝底白字的界面，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格式——“您有23件待办事项，请及时处理”。发件人是“xx区民政局办公室”，底下跟着一个链接。没有“叮”的提示音，没有绿光，没有进度条。就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系统消息。周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正准备收回去的弧度又照亮了一下。林悦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什么消息？”
周正把手机按灭了，放回口袋里。“待办，23件。”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桌角那枚公章——不锈钢外壳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捂了一下就暖了。他把公章在手里掂了掂，不重，还是那个普通的分量，但握着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手掌里的温度刚好跟金属外壳的温度融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公章的。林悦端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来：“去哪？”“办事大厅，”周正说，“排队的人该等着急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就是办事大厅，日光灯把整片空间照得透亮，柜台前面的等候区坐了几排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抱着材料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人站在窗口前面弯着腰跟里面的办事员说话。等候区最后面那排塑料椅上坐着一个老大爷，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膝盖上摊着一摞材料。他隔着大半个大厅看见了周正，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步子迈得比他的年纪看起来快，走到周正面前的时候把手里的材料举了起来：“同志，帮我盖个章！”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怕周正赶不上似的，手里的纸页因为攥得太紧边角微微卷着。
周正接过那摞材料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低保复核的申请表，已经签了字、贴了照片、附了收入证明，只差最后一栏的民政局审批章。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确认了所有前序流程的签章都齐了。然后他抬起头来，对着那个老大爷笑了一下。“行，您稍等。”他说。他拿着材料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那页申请表的末页，把公章从口袋里掏出来，蘸了一下印泥，落了下去。公章压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一样——稳的、准的、不重不轻的——那枚红色的圆印稳稳地落在审批意见栏的旁边，印油还没干透，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老大爷接过盖好章的材料，低头看了好几秒，把纸页竖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个红印的清晰度，然后把材料叠好放进了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了。他抬头冲周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是一个老人办完了事之后的那种松下来的、踏实了的神情。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过去了。周正坐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外面走廊上的阳光——冬天的、薄薄的午后阳光，像一层淡金色的纱铺在地砖的缝隙之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肚上还沾着刚才印泥蹭上去的一点点红。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柜台外面那些还在排队的，看了看等候区那把空出来又被下一个坐满的塑料椅子，准备叫下一个号。
办完手上这份材料的空档，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阳光还在那，把“周正”两个字从工作证封套的背面透过来，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系统消息还在通知栏里挂着，但他没有急着点进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冲窗口外面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声：“下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