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民政厅的大会议室比周正想象的大得多。他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是一张深棕色的木质讲桌，桌面上嵌着麦克风和两个按钮，左边那个不知道管什么用，右边那个是翻页器的接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支翻页笔，拇指搁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台下坐了两百多人——每个市、每个区、每个县的代表，一排一排的深色外套和白色衬衫领子，把会议室填得满满当当。投影仪亮着，在他身后的幕布上投出第一页PPT的标题，《周正工作法实践》，白底黑字，左上角印着省民政厅的logo，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小小的，不太起眼。
他张嘴了。第一句本来是准备好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好”——但他说到“各位”两个字的时候卡住了。剩下的几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底下，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看见台下第一排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第二排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目光，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有个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他面前那支麦的收音范围之内——“就一小科员，能讲什么？”那句话像一个细小的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没有掀起大浪，但那圈波纹让周正的耳朵烫了一下。他看见林悦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往下拽，像是想把那块布料拉长一些来藏住什么。
周正把目光从林悦身上收回来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讲桌边缘贴着的那张“主讲人”标签，他伸手把它揭了下来，翻了个面，又贴回去了，白面朝上。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会场里的嗡嗡声还在，但他把那层声音推远了一些，像推开一扇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他想起了那次站在食堂中间端餐盘时系统响起的每一次“叮”，想起了孙副局长把报告摔在桌上的动作，想起了老赵头端到他碗里的那只煎蛋，想起了张伟在楼梯间里蹲着时颤抖的肩膀。他睁开眼，深呼吸了一口，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我今天不讲大道理。”
台下安静了一些。那些翻手机的手放了下来，交换目光的人转过头来了，林悦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讲怎么对付烂尾楼。”他用翻页笔按了一下按钮，PPT翻到了第三页。幕布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阳光花园复工前的样子，杂草丛生，铁门紧锁，墙面上喷着“还我血汗钱”的红字，红漆因为日晒雨淋褪成了一种暗沉沉的锈色。周正侧过身，用翻页笔指了指照片上那扇铁门：“这个案子，五年没人敢接。”他放下翻页笔，两只手撑在讲桌的两侧，“我接了。”他把手放下来了，“因为我不怕被骂。”
台下的嗡嗡声彻底没有了。那个刚才说“就一小科员”的人没有再说第二句，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些，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没有碰手机。“不怕被骂”这四个字落进会议室之后像沉进安静水面的石头，没有溅起水花，但波纹慢慢扩开了。周正开始讲怎么查档案的。他没有用PPT上的文字，他把翻页笔放在讲桌上，说：“我去了信访办，翻了三个铁皮柜的卷宗。五年的，叠起来到我下巴。翻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眼睛花了，闭眼缓了一会儿才继续翻。”台下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什么，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连成了一片细密的背景音。他讲怎么画利益图，“我画了两次，第一次画了半小时全是问号，第二次蹲在走廊白板前面画，画到开发区那一支的时候找到了活扣。”他讲怎么跟开发商谈判，“对方第一句话是‘你凭什么跟我谈’，我说‘凭我知道你在香港有块地，而且你只有三个月’。”他讲到开发商签字那段的时候——讲到他递茶、对方打电话确认、沉默了很久之后签下字——台下的某个位置忽然响起了一声突兀的拍手声。是一只手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啪的一下，然后那个人自己好像也有些意外地停了一下。但那个声音像引信被点燃了一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来，不是那种整齐的鼓掌，是零散的、发自各自心里的拍手声，像春雨落在枯了很久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周正讲完了。他站在讲桌后面把翻页笔放回了原位，PPT停在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五个字——“谢谢各位同仁”。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第一排的左边开始炸开了，像一整面墙被人同时推倒了一样，声音灌满了整个空间，拍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弹着。两百多双手同时合在一起，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还在坐着但拍得比站着的人更用力。周正站在讲台后面没有走下来，他就站在那儿，等着那阵潮水一样的声音自己落下去，林悦在倒数第三排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举过头顶在拍。周正看见她张着嘴在说什么，但掌声太大他听不见。
副厅长从第一排走上来的时候掌声还没完全落。他走到周正旁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握得紧，不像那种礼节性的碰一下，是真正的、用力的一握。“小周，”副厅长说，声音不大但挨得很近，“你来省厅吧。基层科员直接调。”他松开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台下一眼，“我来办。”
全场看着周正。那阵刚落下去的掌声又浮起来了一些，但很快又沉下去了，像在等他说什么。周正站在讲台后面，把翻页笔插回讲桌上的底座里，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纽扣。他说：“不了。”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掠过麦田。“区里还有三家僵尸企业没渡完。”他说。全场安静了大约一秒，然后有人笑了。那笑声不大，先是一声，然后是几声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片低低的、带着善意的笑浪。副厅长站在他面前，肩膀也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想维持严肃的表情但没完全撑住。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正的肩膀：“行，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找我。”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不快，路过第一排的时候有个干部站起来想跟他说什么，他摆了摆手坐下了。
周正从讲台侧面走下去的时候，膝盖后面的裤腿还留着一道因为站太久而压出的褶子。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一条新消息从通知栏弹了出来。他划开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认出了是谁打的字——“小周，我孙子考上大学了！请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老赵头。”
他站在会场侧面的通道里，看着那行字看了两三秒，嘴角自己弯了一下。他转过身，朝林悦坐的那排方向走了两步，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她看。林悦趴在椅子背上探过身子来看，看完之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刚才鼓掌的时候那阵声音里她大概又掉了几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眼泪，但她在笑，嘴角弯着的弧度和周正嘴角那个弧度差不多高。
周正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他站在会议室的侧门旁边，等着那扇门打开之后外面走廊里灌进来的冷风把他脸上那点热意吹凉。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亮着，冬天的午后阳光薄而淡，但他觉得那层光落在他外套肩膀上的时候比出门之前暖了一些。林悦从后面跟上来站到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哥，你讲得真好。”她说。周正没有说话，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看了老赵头那行字一眼，然后把屏幕按灭了，揣回了兜里。
“走吧，”他说，“回去看看那三家僵尸企业还剩几家。”林悦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侧门。门在他们后面缓缓合上了，那阵掌声的余音在门板关上的最后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了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