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区民政工作会议在区行政中心的大会议室召开。周正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旁边是赵科长,再过去两个座位是空的——孙副局长退休之后那个位置一直没人补上,桌牌还放在那儿,“副局长”三个字下面的名字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一个空白的塑料牌座。台上区长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把面前那摞讲话稿翻了两页,没有念。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了,然后抬起头看向台下。“今天先说一件事。”他说,“民政局周正同志的工作方法,我让办公室梳理了一下,归纳起来就是‘四步工作法’。”他把手指伸出来,一根一根地数,“一查,二谈,三置换,四跟踪。从今天起,全区推广‘周正工作法’。”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有人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什么,有人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意味。靠后排的位置传出一声极轻的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池:“这不是增加工作量吗?”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又要写材料了……”那两句话像两颗小石子,一个接一个地落了水,水面上泛开了几圈细碎的波纹,但没有人大声说出来。
周正坐在第三排,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去看是谁说的,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赵科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你要干嘛”的意思。他没有回答,从座位侧面走了出去,沿着过道往台上走。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一格一格地响着,从第一排旁边经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讲台侧面走上去的时候区长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正走到讲台前面,伸手拿了那只放在桌面上的话筒。话筒的开关开着,红点亮着。他把它举到嘴边,对着台下那两百多张脸,开口了:“办一件事涨修为,你们信不信?”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笑了——那种憋着没憋住的短促气音,像被什么东西痒到了。然后是第二个人笑了,第三个人的笑声从后排传过来。那个笑声像风一样在会场里扩散开来,不响,但把刚才那层沉闷的安静戳破了。区长坐在台上,也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周正等那阵笑声落下去了一些,然后他开口了,这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我说的不是开玩笑。”他握着话筒的手没有抖,“你帮一个老人办成低保,你心里是什么感觉?那就是修为。你帮一对夫妻和好,你是什么感觉?那就是灵气。”他说完把话筒放回了架子上,走回第三排坐下了。他坐下之后,旁边的赵科长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把笔记本上那行“周正工作法”的标题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些。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从靠后的某个位置,有人开始鼓掌了。鼓得不算响,但节奏很稳——一下接一下的,像一个老钟摆。第一个鼓掌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胸牌上别着“xx街道民政所”的标牌。他鼓了五六下之后,旁边也有人跟着拍了,然后是更远的地方,有人放下手机拍了两下,有人放下笔开始拍手。那阵掌声不像之前别人讲话结束时那种整齐划一的官方式鼓掌,它参差不齐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响有的轻,但持续了很久,久到区长重新拿起话筒说了“好了好了,继续开会”才慢慢停下来。
散会之后周正还没来得及走出会议室,就被几个人拦住了。第一个走上来的是刚才在角落里带头鼓掌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他把周正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那个‘鉴定术’怎么练的?”周正看了他一眼,老同志的脸上带着一种像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认真表情。周正说:“多跑腿,多看文件,慢慢就会了。”老同志点了一下头,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像是要记住。第二个凑上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干部,手里还攥着刚才开会时记的笔记,翻到某一页问周正“那‘置换’那一步具体怎么操作”。第三个、第四个围上来的时候,周正的笔记本被借去翻了两轮,有人拍了照,有人用笔抄了其中一段话。他被围在人群中间,把“四步工作法”拆开了讲了三遍,讲到后来嗓子有点干了,林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递给他一瓶水。
周正工作法推广的第一个月,赵科长手里那份月度统计报表翻了三遍才放下。办事效率那一栏的数字比上个月高了整整四十个百分点,他看了看统计日期,又看了一遍数据来源,确认不是数据录入错了才放下。群众满意度那栏的数字也变了,从百分之七十一涨到了八十九。他把报表拿给办公室其他人看的时候,小刘低头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数据没问题吧”,赵科长拍了一下桌面说“没问题是没问题,就是太吓人了”。赵科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一个月之后的那个周二下午,省民政厅来了一辆车,灰白色的,车身上印着省厅的标识。副厅长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没有系紧,风一吹就飘起来。他走进民政局大门的时候赵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副厅长说:“先看看。”赵科长带他转了办事大厅、调解室、信访接待窗口,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副厅长停了一下,看着墙上贴的那张“周正工作法”四步流程图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图是林悦用彩色打印机打的,四个步骤用箭头连起来,每一步下面都配了一行小字的注释。副厅长看完之后转头问赵科长:“周正在哪?”
周正被叫到小会议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没写完的材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副厅长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那杯赵科长刚倒的茶,茶还没开始喝。“小周,”副厅长说,“下个月来省厅,给全省民政系统讲讲课。”周正站在门口,手里的材料被他捏得纸边卷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我紧张”或者“我没经验”,但副厅长在他开口之前先说了:“不许拒绝。”
周正把嘴闭上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林悦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路过被里面的动静吸引了脚步,站住了没有走。周正转回头来看着副厅长:“我能带个助手去吗?”
林悦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她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放,举起手来,喊了一声:“我!”声音穿过走廊在安静的楼道里弹了一下又弹了回来。副厅长坐在会议室里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看见了那只举起来的手和那张兴奋的脸,转头问周正:“那个就是你的助手?”周正点了下头。副厅长笑了一声,那声笑在他严肃的脸上一闪而过就收了回去,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说:“行。两个人都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杯茶还没喝,赵科长追上去问要不要续水,他摆了摆手已经走到门口了。
周正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副厅长的呢子大衣消失在走廊拐角。林悦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周哥!省厅!”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那股劲儿,“全省民政系统!”“嗯。”周正把手里那份攥出折痕的材料放在桌面上压平了,“回去练练,省厅讲话不能老让人递水。”林悦没听出他话里那点打趣的成分,转身就跑回自己工位了,步子踩得地砖嗒嗒响。周正站在会议室里,把那杯副厅长没喝的茶端起来倒进了洗手池,把杯子冲干净扣回了杯架上。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空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地砖上铺了一路淡金色。他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林悦那边传来了翻笔记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