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的门关着。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林悦的声音先是从里面传出来，规规矩矩的、照着流程念的那种语气：“阿姨，根据法律规定，遗赠扶养协议签订后，受遗赠人有义务……”然后被一个更响亮的声音打断了，粗哑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暴躁：“法律规定法律规定！她是我姑！房子给了我我当然会养她！”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细弱又断续的：“志强啊，你上个月跟我说你手头紧，我就没催你……”
第一次独立调解进行到第四十三分钟的时候失败了。林悦坐在调解桌的这头，手里还握着那支没写过几个字的笔，对面老太太的侄子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刺啦”，他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了一下——然后他摔门出去了。门板撞在墙上的吸门器上弹了一下又合上了。老太太坐在原地愣了几秒，也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悦一眼，说了一句：“你们民政局没用。”声音不大，但那种平直的、干巴巴的语气比哭诉更让人难受。门又合上了。调解室里只剩林悦一个人。她把笔放下，笔帽扣上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扣了两次才扣住。然后她趴在了桌面上，额头抵着那本摊开的调解记录，肩膀一抽一抽的，纸页上被她滴落的水渍洇开了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还在哭，手背压在眼睛上没来得及拿开。“别擦了，”周正走进来，把门带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复盘。”林悦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吸着鼻子，抽噎着在控节奏：“我……我不该先说‘法律规定’……”周正坐在她对面，身体前倾，胳膊肘撑着膝盖。“对。要先说‘我理解你’。”
第二次调解安排在三天之后。这一次林悦换了那件鹅黄色的毛衣——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是面试那天穿的，她妈说“穿亮堂一点显得有精神”。她提前到了调解室，把桌面上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水杯摆在桌角方便三个人都能拿到。老太太被侄子扶着走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迎了一步，等两个人坐定了才坐下。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跟上次不一样了，语气放低了，语速放慢了：“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房子给了侄子，是想着以后有人照应。”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裂开了一条缝。“哥，”林悦转向侄子那边，“我也理解你压力大。”侄子端起来的水杯放下来了。他没有拍桌子。
调解持续了三个小时。中间有两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悦以为又要像上次一样有人站起来摔门。但第二次沉默结束的时候侄子开口了：“我不是不想养，我媳妇那边不同意……”他说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上个月我们厂子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两个月没发。”林悦没有接话，她等着，让那句话在安静的调解室里自己待了一会儿。老太太的手从桌子这边伸过去碰了一下侄子的手背。她碰的很轻，像一只干瘦的鸟落了一下就飞走了。侄子没有缩回手去。
最后签下来的协议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三个人都看得很仔细。侄子同意每月给老太太五百元生活费，老太太继续住在侄子家里，房子等老太太百年后再过户。签字的时候侄子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老太太签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像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纸页的纤维里。她签完字之后抬起头来看林悦，然后她伸手抱住了她。老太太那双手臂很细，隔着毛衣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力道，但林悦没有动。她感觉到老太太的额头抵在自己肩头的位置，比上次趴在桌上哭的时候轻多了，没有眼泪。
林悦把整个过程剪辑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发在了抖音上。标题是“遗赠扶养，人间真情”，配了一段柔和背景音乐。她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洗漱完窝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没有特别留意数据。但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她打开抖音看了一眼——播放量那栏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串让她愣了好一会儿的字符，多到她数了三遍才确认。五百多万。评论区像一面墙一样竖在那里，盖了上万层——“民政局终于有年轻人了”“这才是基层干部该有的样子”“看哭了”“我奶奶也有类似的情况，请问可以去找你们吗”——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不到底。
林悦把手机拿给周正看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屏幕上的播放量数字还在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千。周正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评论区那条“民政局终于有年轻人了”被顶到最上面的留言，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行啊。”林悦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那串数字还在往上跳。“周哥，”她说，“我想考你研究生，跟着你学。”
周正坐在工位上，手里那支笔还没来得及放回笔筒。他听完她那句话之后动作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笔放下了，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扁扁的蓝色硬壳证件。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吹了一下封面上的灰，把它翻到印着“本科毕业证”的那一页，转了个方向让林悦看。“我本科，”他说，“没法带。”林悦低头看着那个蓝色封面上印着的“本科”字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先是压着的，然后没压住，从鼻腔里冲出来，变成了那种收不住的气音。周正坐在对面看着她笑，手里还举着那张本科毕业证，也笑了一下，笑完把证件塞回了抽屉最底层。“行了，”他说，“干活去。”
林悦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那我考别的学校的研究生，回来找你请教。”
“行。”周正已经把笔重新拿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