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早会。赵科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那份刚印出来的通知纸页边角还带着复印机刚吐出来的余温。“区里要搞一次特殊困难群体排查，”赵科长说，“每个街道都要走，入户核查，登记造册。时间紧，任务重，谁愿意接这个活？”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小刘低头翻笔记本，翻得哗啦哗啦响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旁边两个同事一个在看天花板，一个在转笔，笔在他指间绕了两圈掉在了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赵科长等了几秒，目光扫了一圈，正准备开口说“那我来安排”，有人举起了手。“我来。”张伟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小刘翻笔记本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他的动作像慢放一样，嘴微微张着。另外两个同事也不转笔了。赵科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那份通知纸页被他攥得边角微微皱了，他看着张伟，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不是那三个字。“你？”赵科长问。“我。”张伟把手放下来了，“特殊困难群体排查，我来。”
赵科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那份通知放在了桌面上。“行。”他说，“下午之前把人员名单报给我。”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走的时候还在想什么。
中午食堂。张伟端着餐盘走进大厅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那是他以前坐的位置，小刘和另外两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盘子里的菜还没怎么动，手机摆在桌角。他端着餐盘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转身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他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小刘正在夹一块排骨，筷子和排骨在半空中定住了。桌边另外两个人也停下了动作，像什么画面被人按了暂停键。小刘把排骨放回了自己的盘子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几张桌子的人都听得见，“张伟，现在装好人了？”他笑了一声，旁边的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个笑出了声，一个只是嘴角动了动。“是不是想学周正当网红？”小刘又说，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
张伟坐在那把椅子上，筷子拿起来了，悬在餐盘上方还没有落下。他的拳头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朵根开始往脸颊上烧过去，那团火烧得又急又旺。他想开口说点什么，那句“你说谁装好人”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但他咽下去了。他想起周正那天在楼梯间里靠墙站着的样子，想起周正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四个字——以前的事，不提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团火还在他耳朵根上烧着，但他把它往下压了压。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看着小刘，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当网红。”他顿了一下，“就想试试好好干活。”然后他转身端着餐盘走了。他没有去别的桌子坐，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口把还没动过的饭菜倒了，把空盘子摞进回收筐里，推门走出了食堂。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那阵笑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低了一些，像被他那句话压下去了一部分，但还剩了一些残存的尾巴绕在空气里。
下午。张伟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排查名单——六个街道、三十七个社区、几百户人家的基本信息要核。他刚翻开第一页开始往电脑里录，一摞文件忽然从天而降，摔在他桌面上，最上面那页纸的边角弹起来扫了一下他的下巴。小刘站在他旁边，手里的茶杯还端着，他扔完那摞文件之后没有马上走，像是等着张伟问一句“你干嘛”。张伟没有问。他低头把那摞文件归拢到桌角，继续敲键盘，把刚录到一半的那户信息补充完整。他敲完了那行字之后才伸手去翻那摞文件，第一页是他之前没完成的上个月接待记录。他没有抬头看小刘，说了一句：“放这儿吧，我录完了这个就看。”
小刘站在他旁边端着茶杯，那只没有端茶杯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准备好要来推一把或者拿走一把的姿态。但张伟没有抬头看他。小刘的手在悬空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收回去插进了外套口袋里。他站在旁边又看了一眼张伟电脑屏幕上的排查表，表格已经录了大半，每一行都注了类别和备注——特困、重病、独居、失能，每一个标签后面都跟着对应的政策路径。小刘转了一下茶杯，走了。
下班前张伟把整理好的排查名单打印出来送到了赵科长办公室。赵科长接过去的时候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他把那份名单接过来翻开的时候动作还是散的，但翻了不到两页他就不动了。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翻了一遍。每一户的基本信息后面都跟着张伟自己加的手写备注——“老人独居，建议优先安排上门代办”“重病在身，已对接街道卫生服务站”“租住地下室，冬季取暖存在安全隐患”。字迹不算好看，有些地方还用胶带贴了一张便签纸补充说明。
赵科长把名单合上了。他看着张伟，看了好一会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说。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但眼角的纹路跟着动了一下。“行，继续保持。”张伟站在办公桌前，听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在食堂里忍回去的笑不一样，跟他在楼梯间蹲着的时候埋在膝盖里的哭也不一样。那个笑容很浅，但他自己的嘴角弯上去的那个弧度让他觉得嘴里那点铁锈味儿终于散干净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赵科长的办公室。
下班之后。路边那家小馆子是张伟挑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记小炒”，下面的字有些褪色了。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门口台阶上那层薄薄的霜照得泛白光。张伟和周正面对面坐在靠窗那张小桌上，桌上摆了三瓶啤酒——两瓶打开了，一瓶还搁在桌角没动——和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碟炒螺蛳。张伟端起自己那杯啤酒跟周正的杯子碰了一下，杯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烧着的食管被压了一下，然后又被那股咕噜咕噜的暖意代替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周哥，你这几个月——”他顿了一下，“我都看在眼里。以前我不信这些东西，现在信了。”周正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着没接话。
饭吃到末尾的时候张伟站起来去结账。他走到柜台前面掏手机的时候老板正在擦一个不锈钢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侧头看了看他身后那张桌子上已经站起来准备穿外套的周正。“刚才那位已经付过了。”老板说，下巴朝周正的方向努了一下。张伟转过头去的时候周正已经走到门口了，外套拉链拉了一半，正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脖子上。他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塑料帘子一阵哗啦响。张伟追出去的时候帘子拍了他一下脸。“周哥！”他站在门槛外面喊了一声。
周正回过头来。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件深色外套的肩线轮廓勾得很清楚。张伟站在台阶上，手还扶着门框，呼出的白汽在冬天夜里凝成一团又散了。“以后我也要当个‘办事员’。”他说。周正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他几秒，那根还没系好的围巾的一端搭在他肩侧，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笑了一声，那种笑声跟周正平时在办事大厅里应付群众的客气笑容不一样，是真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短促的、带着热气的笑。“那你得多盖章。”他转过身继续走了。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搭回了他肩上。
张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沿着路灯一盏一盏地走过去，越走越远。街面上的夜风冷得很，但他觉得胃里面刚才那口啤酒温出来的热还没散，一直暖着。他转身走回店里的时候那扇塑料帘子又拍了他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