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关着,但走廊里隔着那扇门都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是那种砸东西的响动,是一句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隔着门板被闷成了一团混沌的嗡嗡声,但每一句的尾音都尖利地穿透了门缝。张伟站在那张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面前那几页报告纸被孙副局长摔在桌面上又捡起来重新摔了一次,纸页的边缘已经起了皱褶,像被人反复揉过又抚平。孙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笔被他攥在指间,在纸面上点了几下:“数字对不上,逻辑不通。”他把纸页举起来在张伟面前晃了一下又摔回桌面,“你上了四年大学就这水平?”
张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窄的线,下唇内侧被他自己用牙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嘴里泛着一股铁锈味的咸。他盯着那几页纸被摔在桌面上的落点,目光没有移动,也没有开口辩解。他知道那些数字是怎么填上去的——上周五下班之前赶的,赶完那会儿已经七点多了,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他一边骂一边把最后几行的合计数字填了,然后关电脑,锁门,头都没回。现在那些数字里错的那两行已经被孙局的笔圈出来了,红笔的印子又粗又深,像刀划在上面的。
出了办公室之后张伟没有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拐了个弯推开了楼梯间那扇防火门。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重的闷响,把那道走廊里的日光灯和暖气都隔绝在外面了。楼梯间里是灰调的冷,窗户开着一道缝,冬天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又干又疼。他在楼梯拐角处蹲了下来,外套的下摆拖到地上蹭了一层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厉害,把那层透明的塑料纸撕了三回才撕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火苗窜起来了,他凑过去点烟,但火柴头还没挨到烟头,他的手又抖了一下,火苗歪了,燎了一下他的手指。他骂了一句什么把打火机摔在了台阶上,然后把嘴里那根还没点着的烟捏碎了,碎烟草和纸卷的碎屑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小片。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缩着,后背那根脊骨的形状隔着薄外套能看得很清楚。
防火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动作不重,门轴响了一声之后就合回去了。周正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看着蹲在角落的那团蜷着的人,没有说话。他走了两步过去,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放在张伟脚边的台阶上,然后自己靠到了对面的墙上,双手插着口袋,后背贴着墙面的瓷砖,冰凉的触感隔着外套布料透过来。楼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户缝里风的呜咽声和楼下某层有人开关门时隐约传上来的闷响。
张伟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的皮肤泛着那种哭过之后特有的薄薄的肿胀感,鼻尖也是红的。他看见周正靠在对面的墙上,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那根被他捏碎的烟还沾在他指缝里。周正靠在对面的墙上没有动。“你其实不笨,”他说,“就是太怕吃亏。”他顿了一下,“怕吃亏的人什么事都做不好。”
张伟蹲在原地没有接话,但他攥着碎烟的手指松开了,那些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跟地上的那堆混在了一起。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动作粗鲁又匆忙,像不想让人看见他在擦。
“走,”周正从墙边站直了,走过来蹲到了跟张伟同样的高度,“跟我去调解个案子。”
“我不去。”张伟的声音还哑着。
周正没有起身。“就一次。”
张伟又吸了一下鼻子。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一层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变成的水珠。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走吧。”
调解室里那对年轻夫妻已经吵了将近二十分钟。男的坐在一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插在头发里。女的坐在另一边,脸上画好的妆被泪冲花了,眼线洇成了两团灰黑色的晕。桌面上摆着一份还没填完的离婚申请书,申请人的名字那一栏只写了一半——女的写了,“王”字刚写完最后一横就被她摔了笔。周正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女的看见了跟在后面进来的张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们先坐。”周正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坐下,示意张伟坐到旁边那把备用的椅子上。张伟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没有碰桌面上的材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周正翻了一下那对夫妻的档案,然后放下了。“你来说,”周正侧过头看着张伟,“你问。”
张伟愣了一下。他看着周正递过来的那张登记表,上面的信息不多——男的名字、年龄、职业,女的名字、年龄、职业,婚姻登记日期。他的目光在“职业”那一栏停了一下,男的那行写着“无业”,女的写着“私企出纳”。他再看了一次“结婚日期”,四年前。他咽了一口唾沫,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你们……”他的声音有点抖,像刚跑完步还没喘匀气,“孩子才两岁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女的在他那句还没落定的时候忽然哭出来了。不是那种放声的嚎啕,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从胸腔最底层挤出来的呜咽,她用手背捂着自己的嘴,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男的坐在对面,手指还插在头发里没有拔出来,但他抬起了头。他看了他妻子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的目光又垂了下去,落在了桌面那份未完成的离婚申请书上。张伟坐在那把备用的椅子上,看着对面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看着那男的垂下去的目光和那女的捂住嘴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嗓子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一些。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哑,但比刚才多了一点能够延伸出去的力度:“我爸妈当年也要离婚。”他说,“后来没离。”
那两个人都抬起了头。男的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了,女的手从嘴边放下来了。张伟看着自己面前那盏刚被周正倒满的热水,杯口上的热气细细地往上升着。“我现在觉得,”他接着说,“幸好没离。”这三个字说完之后他忽然感觉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彻底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被人解开了扣。他咽了一下,端起面前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烫得他抿了一下嘴。男的在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赌输了十万……去年跟人做的生意赔了,脑子一热把剩下的钱也填进去了……”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女的捂在嘴上的手放下来之后就没有再抬起来过。她看着她的丈夫,那张被泪冲花的脸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格外疲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桌面上的离婚申请书翻了个面,把它压在了一张文件夹底下,像在暂时性地把它从视野里移开。“三个月。”她说,“我给你三个月。”男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桌面,碰了一下她压着文件夹的手背,她没缩回去。
出了调解室之后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截长长的深色块铺在地砖上。张伟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跟之前坐在楼梯间里的时候不一样了,那层红是另一种质地,混着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侧过头看周正,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卡在嗓子里。“周哥,我以前……”他没说完。周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上去的力道不重不轻,像拍一个刚学会站稳还没走第一步的人。“以前的事,”他说,“不提了。”然后他收回手,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了过去。
张伟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攥着那瓶水,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因为他没有再动而暗了下来,走廊重新陷入灰蒙蒙的光线里,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他把那瓶水拧紧了,揣进口袋,抬脚朝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这一次他的脚步声比之前平了一些,在地砖上留下一串均匀的、渐渐远去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