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刚把那个布娃娃放回办公桌的角落，靠着那盆换了新土的绿萝旁边，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就听见办事大厅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又急又乱，隔着一道走廊听不真切。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保安正弯着腰在拉什么人，但那个人没有动，他就那么跪在民政局大门口的台阶上，额头贴着第三级台阶的水泥表面，两只手撑着膝盖两侧的地面，整个人弯成了一把绷紧的弓。周正快步跑过去的时候认出那个人的后背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夹克，肩胛骨从布料底下凸出来，像两片快要戳破布面的刀片。老王。
“怎么回事？”周正蹲下去，一只手扶住老王的胳膊肘。保安在旁边站着，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拉扯的姿势，脸上有些不知所措：“他……他忽然就跪下了，我拉不起来。”老王的额头贴在水泥台阶上，冬天台阶表面的温度低得刺骨，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整个人纹丝不动。周正弯下腰去看他的脸，看见他额头正中间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淌到鼻翼旁边又被他在台阶上蹭了一下，蹭开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老王，”周正的声音放低了，“你起来说话。”
老王没有动。他的声音从贴着的台阶面上闷闷地传上来，像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消防整改要五十万……我拿不出……民政局要关停我……”他的声音在说到“关停”两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院里五十个老人……送哪去？”周正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用了一些力，感觉到老王上臂的肌肉绷得像冻硬的绳子。“你先起来，”周正说，“起来进来说。”老王花了大概十几秒才把膝盖从地上撑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跟他作对。周正扶着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棉夹克的膝盖部分湿了两块深色的圆印，是冬天水泥台阶上的寒气浸透了布料。
办公室里的暖气让老王打了两个喷嚏。他坐在周正对面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周正给他倒的那杯热水，杯壁的热度隔着搪瓷面传到他冻僵的指尖上，他握着它没有喝。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凝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痂，边缘还有些湿润。“我那个养老院，”他说，声音比在外面跪着的时候清了些，但那种压着的东西还在，“开了七年了。七年前我把老房子卖了，自己贴了三十万，租了个旧厂房改的。”他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消防不达标，街道下了通知，三个月之内整改。五十万。”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像是要把它的重量再确认一次。“我上哪弄五十万。”
周正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额头那道伤口边缘慢慢肿起来的皮肤，和握着水杯时指节发白的手指。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去了养老院。夕阳红养老院在城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原来是个旧仓库，老王租下来之后用隔板隔出了二十几间房，每间房里摆两张床。走廊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要侧身，墙壁上刷的白漆已经泛黄了，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个旧纸箱、一张卷起来的防潮垫、一只缺了腿的塑料凳。消防通道被那些杂物堵了大半，灭火器挂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周正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压力表的指针已经掉到了红色区域的最底端，过期多久了看不出来，但罐体表面的锈迹已经盖过了生产日期的钢印。他放下灭火器转过身的时候，发现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口站着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另一个坐在轮椅上，第三个人拄着拐杖慢慢挪了过来。他们看着周正，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同志，”扶着门框的老太太先开口了，声音颤颤的，“你是上面来查的？”周正转过身，把那只灭火器放回墙上原位。“不是来查的。”他说。“那你别听他们瞎说。”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干枯的手搭上了周正的胳膊，她的手指很凉，“小王这个养老院是条件差点，但他没亏待过我们。”她侧过头朝走廊里努了一下嘴，“张老头脑梗之后不能动了，是小王背着他上厕所，天天背，背了两年。”轮椅上的那个老人点了一下头。拄拐杖的往前挪了半步：“我们自己不嫌弃。你别关。”
周正站在走廊里，那些旧纸箱和过期的灭火器和那些老人的目光堆在一起，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嗖嗖的。他点了点头。他用了“功德种植”的思路——不是砸钱，是置换。他跑了街道办，在办公楼三楼找到了一间闲置的办公房，三层楼，刚装修完，瓷砖贴了，吊顶装了，连灯管都是新的。因为街道办搬了新楼，这栋老楼空了大半年。他把方案写了整整三页，第一页是场地置换，第二页是资金拼接，第三页是运营模式。街道免费提供场地，老王把原来的设备和家具搬过来，消防由街道负责整改。然后他跑了区慈善总会，把“养老服务专项资金”那一栏的政策条款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确认了购买床位的上限和申请流程。民政局购买三十个床位，老王转型当院长，拿工资。他把方案带到街道办和慈善总会两家单位的时候，有人问他“你一个民政局的科员跑这儿来干什么”，他说了一句“五十个老人没地方去”，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流程单上签了字。
三方签字那天老王又哭了。他在合同末尾签字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字迹比平时歪了些，但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他把笔放下之后站起来退了一步，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周正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人捞了起来。“别再跪了，”周正说，“刚签完字还得干活呢。”老王被他拽着站直了，用那只还握着笔的手抹了一下眼睛，笑了一声。
五十个老人的搬家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街道那栋三层楼重新收拾过了，一楼的活动室窗明几净，墙上新装了扶手，走廊里摆了一排新的灭火器。电梯是新装的，按了按钮之后门打开的速度比别的电梯慢一些，但稳稳的，老人们互相搀扶着慢慢挪进去，有人第一次坐电梯的时候紧张得攥住了旁边人的袖子，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又长出了一口气。花园不大，但有一棵老桂花树，枝干光秃秃的，但枝条的末梢已经有了一些鼓起来的细芽。有人把那面“夕阳红养老院”的旧牌子从老仓库那边摘过来挂在了新楼门口，牌子擦过了，边角还缺了一小块，但“夕阳红”三个字的漆还在。
周正站在花园边上看着那些老人慢慢往楼里挪。有人走得快些，有人拄着拐杖一步步地挪，有人在台阶前面停了一下，旁边的护工伸手扶了一下才迈上去。他刚准备转身走，听见楼里面传出了一阵声音。开始是嗡嗡的，像有人在清嗓子，然后一个声音先冒了出来，干涩的、颤巍巍的、像旧收音机刚接通电源时喇叭里传出的第一声，但它把整句词唱了出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然后第二个声音加了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然后是一整个合唱团一样的声音。那些颤颤巍巍的、中气不足的、带着各不相同的口腔共鸣的歌声从一楼活动室敞开的门里淌出来，汇成了一股虽然不稳但很厚实的声流，在走廊里来回撞着。那些声音里混着咳嗽声和换气声，但没有人停下。他们唱完了第一句又唱了第二句，歌词比调子准些，字咬得清晰，把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用力地推出来。
周正站在花园里，背对着那扇敞开的门。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冬天的风还凉，但他没有拉外套拉链。他听见第二段唱起来了——“共产党辛劳为民族”——他吸了一下鼻子。林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的时候周正偏过头去了一下，没有看她。“周哥，”林悦说，“你哭了。”
周正接过那张纸巾在脸上按了一下。“沙子迷眼了。”他说。林悦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活动室大门，门里面那排轮椅上的老人还在唱，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看着天花板，有人看着门口的方向。活动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林悦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周正，把那句“现在风不大”咽了回去。
周正把纸巾攥在掌心里，没有扔，揣进了外套口袋。他背对着那阵还在继续的歌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民政局的方向走了回去。林悦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远，没有再递纸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