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政府门口那条人行道被人群堵住了。四十多个人站在那里，男女都有，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蹲在台阶边上低着头。他们面前拉着一条横幅，白布红字，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刷子沾着油漆匆匆刷上去的——“还我工资”。横幅两端的竹竿被人攥得发亮，在冬天的风里微微颤着。保安在门口排了一道人墙，深蓝色的制服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们没推人，也没拉人，就是站着，像一排在冷风里钉入地面的木桩。
人群最边上蹲着一个女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蹲着的姿势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她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跟大人差不多旧的外套，一只手攥着女工的袖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塑料水壶，水壶外面的卡通图案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男孩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他没哭，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攥着妈妈的袖子。女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哭出声，但那压着的动静比大声哭出来更让人听得清楚。
周正从街对面跑过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处没化干净的冰，趔趄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从人群侧面挤进去，肩膀挨着肩膀地穿过了那些外套的缝隙。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有人皱着眉往后让了让，有人没注意到他还在低头看手机。他穿过人墙的时候保安里有人伸手拦了一下，他亮了一下工作证，那只手缩回去了。他站到台阶上面的地方——高出人群半个身位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朝着底下那四十多张脸开口了：“我是民政局周正，玩具厂的事我来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区政府门口没有产生立刻的效果，人群里还有人小声说话，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那个蹲着的女工没有抬起头。但站在横幅最前面、攥着竹竿的那个工人抬头了。他大约五十岁，脸膛被风吹得发红，眉毛很粗，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旧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看着周正，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那个人也抬头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那个抬头看他的动作像涟漪一样往人群后面推过去，一层一层地，最后连最边上那个蹲着的女工也抬起了头，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肿着，但她在看周正。
“就是你啊？”那个攥着横幅竹竿的工人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像在风里站了太久，“那个解决烂尾楼的？”
周正点了一下头。人群那阵细碎的嘈杂声慢慢地矮了下去，像收音机被调低了音量，一格格地往下落。那些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一些，有人把手臂放下来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给后面的人腾出一点空隙。那个攥竹竿的工人把横幅的一端递给了旁边的人，然后朝周正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了台阶下面的位置仰着头看他。“你最急的是啥？”周正问。工人抿了一下嘴，嘴角那条纹路往两边扯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像在压着什么。“工资。”他说，“两百多万。两年了。”
周正站在台阶上，下面那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穿的外套还不够厚，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搓了一下手。“给我一个月。”他说，“一个月没结果，你们再来堵，我陪你们一起堵。”工人看着他，那双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他身后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很小。那个蹲着的女工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微微发颤，旁边那个小男孩赶紧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她把脸上的泪痕用袖子抹了一把，吸了一下鼻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工人旁边。她说：“我信你。”
三个字。她说得很轻，没有用力喊，但站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个抱着水壶的孩子，又抬起头来看周正：“我孩子还要上学。”
周正站在台阶上，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吹乱了他外套的下摆。他看着那个女工红肿的眼睛，和那只攥着孩子袖子微微颤抖的手，点了下头。那个攥横幅的工人看了女工一眼，又看了周正一眼，然后他转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散了！一个月之后再来说话！”他的声音粗、响，但带着一种压在嗓子底下的松动。人群开始动了。有人把横幅卷了起来，竹竿头和竹竿头磕在一起发出咔咔的轻响，有人开始往回走，有人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工牵着孩子的手慢慢地往街对面走了，孩子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朝周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不到十分钟人群散干净了。区政府门口的人行道上只剩下几个烟头和几道鞋底蹭出来的灰印子。周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空荡荡的街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林悦从马路对面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她把水递过来的时候瓶口还在冒着微微的白汽——她大概怕水凉得太快，攥了一路了。“你真要管到底？”她问。
周正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嗯。”他把盖子拧回去，把瓶子还给她，转身往工商局的方向走了。
玩具厂的工商档案在柜子最上面那一层，边角已经被前面的翻阅者蹭得起了毛。周正把那本档案夹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灰，落在桌面上像是冬天窗台上的薄霜。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公司的基本信息——法人代表姓名、注册资金、经营范围。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知识产权登记”那一栏下面写着两项专利——一款积木的拼装结构设计和一款电动遥控车的传动系统设计。后面附了一个备注，字迹是手写的：“两款产品均曾获境外展会奖项，出口至欧洲市场。”他又翻了一页，找到那两款专利的注册号，抄在了笔记本上。
他拿着那页笔记跑了几家公司。第一家是做母婴用品的，对方看了一眼就摇头说“玩具我们不做，做也是做代工”。第二家是做智能硬件的，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产品经理翻了翻他的笔记说“我们有自己产品线，不接外厂的IP”。第三家他还是跑了，结果差不多。第四家是一家刚拿到B轮融资的新能源公司，他递名片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好几眼，大概在确认这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是不是电视上那个“解决烂尾楼的科员”。他等了一刻钟，然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胸牌上印着“产品总监”。他翻了翻周正带来的专利资料，在看到那款电动遥控车传动系统的设计图时把纸页翻过来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这个设计，我们做过类似的预研。”
一个月后。玩具厂的旧车间里堆着重新擦洗过的设备，注塑机的模头被人用棉纱仔细擦过了，金属表面恢复了暗哑的光泽。流水线旁边的工位上，新换的传送带正在缓缓转动，上面排着一个个刚成型的小零件，整整齐齐地朝着下一道工序的方向走过去。女工坐在流水线边上，手边的筐里装满了白色的塑料积木块，每一块都被她用手指仔细摸过一遍边角才放进筐里。新能源公司的logo已经被印在了新包装盒的侧面，盒盖上印着那款电动遥控车的图片，旁边标注着“智能教育系列”。生产线上方挂着一条新的横幅——“新起点，新玩具，新未来”。
签约仪式就设在车间正中间。一张旧长桌上铺了一块洗干净的白布，上面摆着几份打印好的合作协议。老厂长坐在桌子的这一侧，手边放着用了十几年的老花镜，另一侧坐着新能源公司的产品总监。周正站在旁边，没有坐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把最后那页签完。签字笔在纸面上划过最后一笔的时候，车间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从那些工位上，从流水线旁边，从门口聚集着的人群里——先是零散的几下，然后连成一片，热热地涌了过来。女工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看着那张签了字的协议，嘴唇动了动，然后忽然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周正的胳膊，额头抵在他的袖子上哭了出来。她哭得比那天蹲在区政府门口的时候用力，肩膀抖得厉害，那件旧羽绒服的帽檐在她动作间蹭上了周正的衣袖，留下了一点浅浅的湿痕。周正站着没有动，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说了一句：“行了，开工了。”
人慢慢散了。女工松开了他的胳膊，转身走向流水线那边，坐下来的时候拿袖子又擦了一次脸。有人从车间后面搬出来一个纸箱放在周正脚边。纸箱不大，瓦楞纸的边角有点软了，像是被人从仓库深处翻出来的旧东西。箱口敞着，里面塞满了玩具——最老款的那种积木，塑料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但每一块都洗得干干净净。还有几个布娃娃，棉布的面料被洗得发白，但缝线还在，眼睛上的黑扣子还是完整的。旁边有人笑着说“这是我们凑钱买的，老款了，你别嫌弃”，周正弯下腰从箱子里把一个布娃娃抱了出来。
那个布娃娃不大，巴掌大小，穿着一件红白格子的小裙子，裙摆边沿的棉布已经洗得起了毛。它的脸是用印染棉布做的，笑着的，两颗黑色扣子当眼睛，离得有点近，看起来又傻又暖。周正把它翻过来的时候看见布娃娃的背面有一小块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认出了那个商标的轮廓。那是一个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形状，圆圆的，边沿有一圈齿轮一样的装饰，底下写着四个褪色的字——“快乐童年”。他小时候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他在老家那个掉了漆的旧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放了好多年，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他抱着那个布娃娃站在车间里，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说着“开工了”之类的话，流水线上传送带的声音嗡嗡地响着。他转身走出了车间大门。
外面冬天下午的天空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蓝，风迎面灌过来，他把布娃娃抱紧了一些。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