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正走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十几个举着长枪短炮的人，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他身后什么也没有，就一条空荡荡的街。那些人看见他出现却像看见了什么目标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话筒、摄像机、手机，五花八门的设备在同一时间朝他递过来，像一排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手。最前面那个女主播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话筒上还贴着台标，她把话筒怼到周正脸前面，语速快得像念稿：“周科长！你解决阳光花园烂尾楼的事上央视新闻联播了！十五秒！”她后面有人跟着补了一句：“网上播放量已经过亿了！周科长你说两句吧！”
周正被那堆设备推搡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民政局门廊的柱子。话筒的绒毛蹭到了他的下巴，摄像机的镜头离他不到半米，灯光的反光板在他眼角晃了一下。他抬手挡了一下那个快要戳进他嘴里的麦克风，努力稳了稳脚底。
二楼的窗户后面，张伟站在百叶窗的缝隙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杯沿冒着热气。他隔着窗户的玻璃缝往下看着楼下那团被记者围住的动静，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侧过头跟旁边另一个低头写材料的同事说了一句：“这下更得瑟了。”同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划着，像什么也没听见。张伟端着杯子又站了两秒，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过身，差点把咖啡泼出去。林悦站在他身后，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无奈之间：“你少说两句。”
楼下。周正把那只挡在脸上的手放下来了，两只手都举起来，手掌朝外，像在示意什么。人群的嘈杂声并没有马上停下来，有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在后排喊问题，手机举过头顶拍视频的手还在伸着。周正就这么举着手等了大概四五秒，等他感觉到话筒最前面那一排的人稍稍安静下来了一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就是个办事员。”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那排摄像机镜头，从左边扫到右边又扫回来。“大家别拍我，”他把声音拔高了一点，“多拍政策——农民工工资保证金、容缺办理、利益置换。”他又停了一下，“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
记者们安静了。那个刚才把话筒怼到他脸前面的女主播后退了半步，话筒垂下来一些，她偏过头看了旁边的摄像师一眼，摄像师也把机器从肩上放下来了。那只反光板被人往旁边收了收，灯光在周正脸上晃了一下就移开了。人群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记者，他胸前挂着一台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相机，镜头的边角有些磨损。他把自己那台相机从眼前移开，快门声停下来了。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空出两只手来拍了一下。啪。然后他又拍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响一些。他周围有人看了看他，也把设备放下了，跟着拍了。那阵掌声从人群中间一点一点地扩展开来，稀稀拉拉的，但比之前周正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实在，因为那些鼓掌的人手里都没有拿着设备。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朝停车场方向走了，有人蹲在路边收三脚架，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周正，像在确认他会不会突然消失。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还在录——区融媒体中心的摄像师，他们扛着机器退到了台阶下面，拍了一两个远景镜头就收了。
周正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赵科长已经站在他桌边了。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道封着，没有贴密封条，纸面泛着新纸特有的那种光泽，像是刚从打印机旁边拿出来的。赵科长把纸袋朝周正的方向推了推：“区长让人送来的。点名给你的。”他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周正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
周正坐下来把纸袋拆开。里面只有几页纸，打印出来的，标题是《全区僵尸企业摸底情况》。他扫了一眼，第一行写着——“xx玩具厂，欠薪200万，停产2年，老板跑路。”他往下又看了几行，后面跟着十几个企业的名字，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现状：停产、欠薪、设备查封、法人失联、工人信访次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字底下没有写总数，但他大概数了一下，有十六七家。他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内兜里。
林悦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还攥着她那台手机，屏幕上大概是刚从外面拍完收工的画面。“怎么样？”她问。周正把那几页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名单。”他说，“十六家。”林悦走进来凑到他桌边，他正好把那份摸底情况翻到第一页，林悦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玩具厂的条目，倒吸了一口气。她吸气的动静不大，但吸完之后好一会儿没呼出来。“十六家。”她重复了一遍，“这些你都要管？”周正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里，拉上拉链。“渡一个人是渡，”他说，“渡一百个也是渡。”
林悦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像在看什么她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系统不是没了吗？”她问。周正拍了拍胸口，掌心底下隔着外套和衬衫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温度——正常的、属于他自己的体温。“心法还在。”他说。
他刚坐下来，桌面上还没拧开盖子的茶杯还没来得及端起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区政府的座机号。他接起来的时候对面的人语速很快，背景里像有什么噪音在响，周正听了几句之后皱了一下眉。“玩具厂工人今天又来堵门了，”电话那头说，“二十多个人，横幅都拉起来了。周科长你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
“我就到。”周正挂了电话抓起外套。他从椅背上拽过那件深灰色夹克的时候口袋里的内兜被带得翻了一下，那几页名单的纸角露出来了一瞬又滑回去了。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往门口走。林悦在后面喊了一句“周哥——”他没回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跟。
他快步穿过走廊，经过办事大厅的时候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老赵头穿着他那件灰蓝色羽绒服，手里捧着一面卷好的锦旗，锦旗的流苏从卷着的红绸底下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像是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往里迈。他看见周正从那头跑过来，脸上那个准备递锦旗的笑容刚展开了半截就换成了愣怔。“小周你去哪？”老赵头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一种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周正已经跑到门口了，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脚没停，侧着身子从门框边上挤了出去，朝老赵头回了一句话：“去渡下一个！”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小团白雾，散了。他转回头跑下了台阶，朝区政府的方向跑过去了。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嗒嗒嗒地响了一阵，远了，汇进了街面上那个普通工作日上午的嘈杂里。老赵头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还捧着那面锦旗，流苏在风里转着圈。他看着周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过了一会儿才把锦旗换了个姿势抱着，转身走了进去。他走进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念叨下次得提前预约才能送出去那面旗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了下来，打着旋落在台阶上。周正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