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花园工地外面的围栏上挂了新的红色横幅，从东边拉到西边，一面挨着一面，像冬天里一排刚贴上去的对联——“感谢周青天”“终于等到这一天”“阳光花园重见阳光”。布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拍在铁皮围栏上发出扑扑的闷响，像一群鸟在扇翅膀。
工地大门敞开着，铁门上的生锈挂锁已经被切割机切断了，剩下半截锁梁挂在搭扣上晃荡。门里面空地上摆了一长串鞭炮，红纸卷成8字形，一圈一圈地盘着，引信从最外面那圈伸出来，搭在一小块空地上。老陈蹲在鞭炮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烟头那一点红在晨光里明明灭灭的。他抬头看见周正从人群里挤进来，朝周正咧嘴笑了一下，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地上的鞭炮：“你站远点，别崩着你。”他把烟头凑近引信，引信嘶嘶地响了半秒，然后那串鞭炮从最外面那圈开始炸开了。
声音先是脆的，像炒豆子，一颗接一颗地爆开；然后连成了一片，噼里啪啦响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把工地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盖过去了。红色的纸屑被炸得满天飞，碎屑落在附近人群的头发上、肩膀上、举起的手臂上。有人捂着耳朵往后退，有人举着手机往前凑，有人弯着腰把地上的碎红纸往怀里拢，像在抢什么祥瑞的东西。鞭炮炸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几颗孤零零地响了之后就安静了。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冬天早晨干冷的空气，呛得前排的人咳了几声。有人从人群里举起一个便携音响，把那首《好日子》从第一句开始放了起来。
老李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捧着一面还没拆封的锦旗。他走到周正面前的时候把红绸展开，旗面中央用金线绣了一行字——“人民好公仆，当代活雷锋”。他把锦旗递给周正的时候两只手都微微在抖，脸上那个表情像是想笑又觉得应该严肃些，最后变成了一个有点别扭的笑容。“老李，你这……”周正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金线的纹路。老李把手缩回去插进棉袄口袋里，下巴朝锦旗的方向扬了一下：“收着。我们业主凑钱做的。”他顿了顿，“这次不写‘仙界办事员’了，那个太虚。这个实在。”
周正把那面锦旗卷好夹在胳膊底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人。老赵头今天穿了件新的灰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连毛线帽的帽檐都特意压平了。他一把攥住周正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他手掌心的温度。“小周！”他的声音带着那股压不住的兴奋，跟当初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我就知道你能行！今晚去我家吃饭！赵磊他妈擀面条，我买了排骨——”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起哄了，有人喊“老赵头偏心只请周正一个人”，有人笑着说“排上队排上队”，老赵头回头冲那些人摆手：“一个个来！今天先请周正——”他话音还没落，天忽然暗了。不是那种冬天傍晚慢慢降下来的暗，是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根开关绳，猛地一拽，整个天空从亮白变成了灰铅色。阳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工地上的红色横幅、人群的五颜六色的外套、地上还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所有的颜色一瞬间都暗了好几度。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从西边的天际线上压过来一片乌云。不是那种冬天常见的灰白色云层，是铅黑色的、翻滚着的，边缘卷着暗紫色的光。云层底部的颜色深得像墨汁，一层叠着一层地往前推，推过的天空像是被洗掉了一层颜色。云层中间不时窜过一道紫色的闪电，极短，不炸响，像什么东西在云团深处吞咽又吐出来。那团云移动的速度很快，快到能在几秒之间看见它边缘的形状在变化，像一头庞大的动物无声地翻了个身。工地上的风忽然停了，刚才还在拍打围栏的横幅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挂着。
老陈站在鞭炮炸完之后的硝烟里，仰头看着天上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把手里那截已经灭了火的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下。“天气预报没说有雨啊。”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接他的话。头顶那团乌云已经压到了工地上方，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云层缝隙里偶尔透下一道阴沉的光，像从破了口的袋子底部漏下来的沙子。云层中间的紫色闪电越来越密了，但依然没有雷声。
周正站在工地中央，手里还攥着老李送的那面锦旗。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了一下，很重，像钟摆到了最低点之后往下坠了那么一小截。然后他脑子里的系统亮了。亮得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是屏幕弹出，是一行字浮现，是一个提示框亮起。这次是整个脑海都被照亮了，像有人在他头骨里面点了一盏灯。
“渡劫条件已满足。”
那六个字在他脑子里稳稳地铺展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像铜钟被敲过之后余音绕了一圈又一圈。“地仙渡劫即将开始。”周正握紧了手里的锦旗，橡胶杆在他掌心里咯了一下。“请选择飞升地点。”他愣了一秒，问系统：“飞升地点？”系统没理他，弹出三个选项——烂尾楼楼顶、民政局楼顶、区政府楼顶。三个选项在他脑海里并排亮着，像三块悬浮在半空的铭牌。他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栋最高的楼。十八层，没有装窗户，水泥楼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露着空洞洞的窗框，像一排排张开的嘴。楼顶的边缘参差不齐，有几截钢筋从水泥边缘伸出来，像这座楼的骨头戳破了皮肉。
他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转过身来，对还攥着他胳膊的老赵头说了一句话：“我上去一下。”老赵头没反应过来，攥着他的手指还扣在羽绒服的袖口上没有松开。“上去？上去哪？小周——”周正已经把胳膊抽出来了。他转身朝那栋楼跑过去，脚步落在工地松软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他从楼体侧面的临时楼梯入口钻了进去——那扇铁门半掩着，门轴干涩，被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响。楼梯间里面是暗的，没有灯，只有每层窗口洞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激起回音，一声叠着一声，像不止一个人在跑。
楼下的人群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栋楼。他们看见周正的影子在那些空窗洞里一闪一闪地经过，一层、两层、三层——到第八层的时候老赵头才反应过来，他往前跑了两步想追，被老李拉住了。“大爷你别上去，那楼没装栏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要下雨了！收被子！”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开了，几个家住附近的人犹豫了一下，有人开始往小区方向走了。更多的人没动，他们仰着头，脖子仰得发酸了也不肯放下来。老赵头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栋楼，嘴唇翕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周正爬到了第十八层。他推开顶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呻吟，然后他站到了楼顶的水泥板面上。风很大。楼顶没有围栏，只有一圈矮矮的女儿墙，不到半人高。他走到女儿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变成了小小的、颜色各异的点，聚在工地中央，像一张棋盘上散落的彩色棋子。然后他抬起头。
那团乌云就在他头顶正上方。近得他能看见云层底部的纹理，那些翻滚的、卷曲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的暗色纹路，和纹路之间一明一灭的紫色闪光。风从云层底下压下来，灌进他没拉好的外套领口，冷得像刀子一样从锁骨划到肚脐。他站在楼顶的边沿，脚边是裸露的钢筋和碎水泥块，头顶是那片一直跟着他的乌云——从茶楼门口开始，从业主大会的台上开始，从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终点的时刻开始——它一直在那儿，只是现在它终于落下来了。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周正没有闭上眼睛。白光灌满了他的整个世界，他看见那道紫色的光从云层中间直直地落下来，像一把从天上垂下来的剑，在劈到楼顶的最后一瞬间光芒暴涨，然后吞没了所有的颜色。他在白光中听见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是哪个人的声音他没有分辨出来，那一声喊很快就被风撕碎了，混进了云层翻滚的闷响里。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