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推开孙副局长办公室的门之前，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隔着那扇深棕色的门板，他能听见里面有人在翻东西，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一声连着一声，像把什么东西从一堆杂物里面往外刨。他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一声闷闷的“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
孙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摊着那几页刚刚传真过来的签字页复印件，周正签了字的那一页被单独搁在最上面，纸边角被孙副局长的拇指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弯弧。他抬头看了周正一眼，没说话，伸手把那份《预支保证金协议》的复印件拿起来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那一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楚。“周正，你一个科员，”他说，“代表民政局签《预支保证金协议》，谁给你的权力？”
周正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动，也没开口。窗外透进来的光被他站的位置挡住了大半，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在墙角里响着。孙副局长把那份协议又拍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些，纸页边缘被他拍得翘了起来，他伸手压平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正的眼睛，等着他开口。周正没有开口。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赵科长冲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外套拉链都没拉好，下摆敞着被他的动作带得晃来晃去。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耳朵根，额头那层薄汗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亮。“孙局，”他的声音又急又哑，“这事我也有责任，是我让他……”孙副局长没等他说完，手里的笔往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你也有责任？”他的目光从周正身上转到赵科长脸上，声音比刚才还冷，“你也有份！你们这是要翻了天了？”
赵科长站在办公室中间，那张涨红的脸上又添了一层更深的红色。他张了一下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忽然伸手扶住了桌沿。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整个人忽然被人抽掉了一截支撑。周正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肘。赵科长的手掌撑在桌面上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呼吸比刚才急了些，带着一种细而短的呼哧声。周正把他慢慢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色：“科长，你坐着别动。”
赵科长坐下之后还是想站起来，周正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他直起身，转向孙副局长，声音平得像没被刚才那一幕影响过：“处分我接受，但工地明天就复工，不能停。”孙副局长靠回椅背上，把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你说了不算。”他顿了一下，“我已经让办公室拟处分文件了。”他拿起座机听筒，手指按在数字键上的动作刚刚开始——
门响了。敲门的力度均匀，三声，间隔一样长。然后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纸页挺括、墨迹新干，最上面一行印着区政府办公室的红头格式。孙副局长的听筒还举在半空，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放回去。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那份红头文件上，停了一瞬。来人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近了半寸。“孙局，区里刚下的文。”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传达一个他已经确认过三遍的通知，“从今天起，周正同志担任‘阳光花园烂尾楼处置专班’执行副组长，直接向区长汇报。”
孙副局长的目光从文件封面上的标题落到下面的公章上，又从公章上移到了来人脸上。他那只举着听筒的手在半空中又停了一两秒才放下去，听筒落回座机槽里的时候发出“喀嗒”一声。他拿起文件翻了翻，翻到正文页，目光在“执行副组长”那几行字上停住了，手指按着纸页边缘慢慢读完了整段。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从刚才那种怒气未消的冷红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混着青调的灰白，像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慢慢地沉淀下去，把表面那层颜色一并带走了。他放下文件的时候动作比拿起来的时候慢了半拍。“知道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干巴巴的，像从什么东西底下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
赵科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攒了好几天没喘完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的，他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假装是揉眼睛。
小陈看了一眼周正，把话里的最后一句也说完了：“区长说了，这个案子，周正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阻拦。”说完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弹簧响。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靠近转角的那面墙后面，张伟靠着墙站着。他的手还搭在刚刚从门缝边上缩回来的位置，掌心里有微微的汗。他听完了办公室里最后的对话，听完了那句“任何人不得阻拦”，然后他把自己从那面墙后面挪开了，动作很轻，鞋底贴着地砖边缘蹭过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拐进楼梯间的时候推防火门的动作也放得很轻，门在他身后弹回去的动静被楼道里的风声吞掉了大半。他走到楼梯间的转角处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也跟着亮了一瞬——灰白的、紧张的、像被人从背后叫住之后转过头来看到一张意想不到的脸的那种表情。他划开相册，里面存了十几条视频，封面全是周正——周正在信访办门口跟业主说话、周正在工地现场签字、周正站在台子上面迎着二百多个业主的目光。他把那些视频从上到下划了一遍，拇指停在“全选”那个按钮上悬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删除。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问“是否删除所选项目”。他的拇指又停了一下，然后按了确认。进度条走了大概两秒，相册里空了。他又回到主界面，点进设置，找到“抹掉所有内容与设置”，手指在那行字上面又停了一下，按了下去。屏幕暗了，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是初始设定界面。他的手机变成了一块干干净净的空白。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内兜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走廊，低着头，步子跟平时一样快。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正从里面出来。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张伟工位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正低头写材料，桌面上的文件摊开着，笔尖在纸上划着，写得很认真。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亮着，显示着“已格式化”之后那个全新的桌面。周正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就那样走了过去。他的鞋底蹭过走廊地砖边缘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张伟抬起头的动作很慢。他看着周正走远的背影，那个穿着深色外套、背着旧帆布包的轮廓在他视线里越来越小，拐过走廊尽头的弯就看不见了。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一句“周哥”或者别的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出来。他低下头，重新对着那份摊开的材料，笔尖落在纸面上顿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光铺在地砖上，把那些走过去又走过来的脚印一层一层地覆盖住，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