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花园工地的大门紧锁着。锁是那种老式铁挂锁，铜制，表面生了绿锈，挂在两道铁门扇的搭扣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磕着门板，发出“嗒、嗒”的轻响。铁门上挂了一条新横幅，横着拉的，红色的布面还没被雨淋褪色，白油漆写的大字触目惊心——“不给钱不复工，还我血汗钱！”字的笔画粗而歪，像是匆匆赶出来的。
周正站在铁门外面，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他看了一眼那横幅，又看了一眼那把生锈的挂锁。锁眼里面塞了一小截铁丝，像是被人随手捅进去忘了拔出来。他扯了一下那截铁丝，锁没有开，但铁门两扇之间的缝隙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了。他侧过身，肩膀先过，腰腹贴着门板边缘蹭了一下，把自己从那条窄缝里塞了过去。鞋底落进工地里的地面时踩到的是一片松软的碎石和干涸的水泥灰，灰扑扑的粉末溅起来沾了他裤脚一圈白。
工地里面比外面看着更荒。那些楼架子还是老样子，七栋灰扑扑的水泥骨架歪歪斜斜地戳在天空底下，但跟上次来的时候比，地上多了新的东西——墙脚堆着几袋没开封的水泥，被雨淋过又晒干了，硬邦邦地黏在一起；一台生锈的搅拌机杵在空地上，进料口里积了半口灰；工棚的门帘掀着一角，门框边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工资表，表上的人名和数字被雨打湿过好几回，墨迹都洇散了。
老陈坐在工棚里面。他坐在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上面的字被他吸烟时掉落的灰烫了两个小洞。他脚边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烟头，有的按灭了，有的燃到尽头自己灭了，烟灰散了一小片，被他鞋底蹭得跟地上的灰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水泥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夹着烟的那只手指朝周正摆了摆示意他进来。“周科长，”他的声音哑着，像灌了一嘴沙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钱总签字有什么用？”他掐了烟，把剩下的半截按进脚边一个空罐头盒里，“银行的钱到账之前，我一分拿不到。你让我垫资复工？”他笑了一声，又干又短，“我去年垫了二百多万，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
周正蹲了下来。不是那种弯腰鞠躬式的蹲，是两脚撑开，身体重心下沉，蹲到跟老陈齐平的位置。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那张垫了砖头的塑料凳和满地的烟头对视。工棚里弥漫着旧烟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顶棚有一处漏了，风从破口灌进来呜呜地响。“老陈，”周正说，声音跟他蹲下来的姿态一样低，“如果我告诉你，有一笔钱现在就能用，你复不复工？”
老陈的手停在了罐头盒上面，指尖还沾着刚才掐烟时蹭上去的黑灰。“什么钱？”
“农民工工资保证金。”
老陈的嘴角动了一下。他重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摸打火机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没点。“那笔钱在人社局账户里，”他说，“要动用得有区领导签字，流程走完三个月。”他嗤了一声，把打火机扔回桌上，“三个月之后年都过完了。”
周正从背后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来铺在工棚里那张堆满烟灰和工具零件的小桌上。文件是复印的，页边角还带着几处红笔标注的痕迹——那是他前几天跑人社局和财政局时两边的工作人员在复印件上随手写下的备注。他压平纸页，指着中间一段用红笔圈出来的字：“预支比例不超过30%，前提是复工协议已签署、银行放贷承诺已确认。这两个条件我现在都有。”
老陈低头看着那页纸。他把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弯着腰凑近桌面的光，把那一段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他的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又落回去，又抬起来，像是需要反复确认那些字没有被光线或灰尘遮挡。“你真的只是科员？”
周正笑了一下。“如假包换。”他把文件收回来折好放回包里，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因为蹲久了咔地响了一声，“下午三点，你到工地办公室来。”
老陈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掰成了两截，丢进了罐头盒里。
下午两点五十。工地办公室是活动板房搭的，铁皮外墙被太阳晒得发烫又冷透了，墙面上留着几道雨水冲刷过的暗色痕迹。里面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桌面上还摊着去年留下来的施工图纸，边角卷起来了。周正到的时候银行代表已经到了，还是信贷部那个戴眼镜的老周，他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还没拔。吴行长本人没来，但老周带来的授权委托书盖了行里的公章，搁在桌角。
老陈是踩着三点整进来的，把身上的工装夹克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用水拢了一下但还是有一撮翘着，大概是路上风灌的。他在桌边坐下，没说话，把那份周正复印给他的农民工工资保证金预支条款又看了一遍。
签字的过程很安静。老周先签的，银行授权代表那栏，签完盖上随身带来的业务章。然后是周正，民政局代表那栏，他拔出赵科长送他的那支旧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流畅地滑过，墨水干得很快。最后是老陈，他签得最慢，一笔一划的，像是要在纸面上留下足够深的痕迹让后面来的人看清楚。他签完合上笔帽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把它攥进掌心里握了两秒才松开。
银行行长的笔在签完字之后顿了一下，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周正一眼：“周正，你想好了。这笔钱要是出了问题，你第一个被处分。”他后面那半句没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把话补全了——不是吓你，是提醒你。
周正点了点头，把那几页签好的协议收进帆布包里。“想好了。”
工棚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周正推开活动板房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工地大门口那扇锁着的铁门正在被人从外面拉开。开锁的是老陈手下的一个工人，他拿切割机把挂锁的锁梁切断了，铁屑溅了一地，火星子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跳了两下就灭了。两扇铁门朝两边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干燥的“吱——”然后一辆黄色的推土机从大门外面开了进来。柴油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撞来撞去，震得人脚底都有微微的酥麻。推土机的履带碾过那些碎石和干水泥灰，留下两道平行的深印，像在地上划了两条长长的破折号。
工地围栏外面站了几个人。先是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七八个。有穿红羽绒服的大妈，有戴毛线帽的中年男人，有蹲在围栏底下抽烟的小伙子。他们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工地里面看，看那台推土机碾过碎石路，看那辆橙色机械停在第一栋楼跟前。
一个老太太趴在围栏的铁丝网上，两只手攥着网眼，手指冻得又红又肿。她看着那台推土机停在楼前面的时候，忽然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她哭出声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细又长的一口气音。她旁边的老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抬头，额头抵在铁丝网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
周正站在活动板房门口看着那台推土机。引擎声还在工地上空回响，混着风从楼架子之间穿过的呜咽，和远处街上车辆的喇叭声搅在一起，像这座停了五年的工地终于重新吐出了一口气。
系统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渡劫进度90%。那排字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像一根烧了很久的蜡烛底部的火苗，不再跳跃了，稳稳地立着。
他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它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心口那个刚稳下来的火苗微微一颤——孙副局长。他接起来，听筒对面劈头盖脸甩过来一句话：“周正！谁让你代表民政局签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