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花园小区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个台子。几块工地捡来的木板拼在一起，用砖头垫着四条腿，台面还不太平，东南角比西北角矮了一截。台上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支话筒，话筒线从台面垂下来，拖在地上绕了几个弯连到旁边的便携音响上。音响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台下站了二百多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仰着脖子往台上张望。前排几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口敞着，里面露出鸡蛋的弧形轮廓和烂西红柿压扁后渗出的红色汁水。人群边缘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被大人呵斥了两声又缩回去了。冬天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把台面上那张打印纸吹得卷起了角，啪嗒啪嗒地拍着桌面。
老李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件黑色棉夹克，领子竖着，手里举着一个大号喇叭，喇叭的电池指示灯还亮着。他往台子方向看了一眼，把喇叭举到嘴边，声音又粗又响，在空旷的小区空地上炸开：“让周正出来！”
人群跟着应了一声。嗡嗡的，像一头巨兽哼了一口气。“对，让他出来！”“人呢！”“不是说好了今天给说法吗？”声音堆在一起，撞在周围那几栋灰扑扑的水泥骨架楼上，又被弹回来，混成一片更嘈杂的回音。
周正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的时候，有人认出他了。一个红羽绒服的大妈指着他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窄窄的缝，他沿着那条缝走到台子前面，踩上那块不平的木板走了上去。木板在他脚下“吱”了一声，东南角往下沉了半寸又弹回来了。他站到折叠桌后面，伸手去拿桌上的话筒，话筒拿起来的时候线绊了一下桌腿，他弯腰把线理好了才直起身。
他刚把话筒举到嘴边，前排一个大妈的声音就刺了过来：“你一个小科员，凭什么解决五年的事？”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签承诺书！再延期你就下跪道歉！”人群跟着她的尾音炸开了，像火苗溅进一堆干柴里，呼地烧起来。“签！”“不签别想走！”“我们这些年被你们骗了多少回了！”声音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快要把台子掀翻了。周正看见老赵头缩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两只手攥在一起急得直跺脚，嘴唇翕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他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放的时候动作很轻，话筒头落在卡槽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从自己背来的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转身贴在了身后的白板上。白板是他提前让林悦搬过来的，靠墙立着，被风刮得微微晃。他拿透明胶带把四角都贴牢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张纸上是《阳光花园复工分月进度表》。十二个月，每一行都标着月份、任务节点、责任人、完成标志。第一个月：“银行放贷”，责任人栏填的是“吴行长（建行）”。第二个月：“施工队进场”，责任人填的是“老陈（施工方）”。第三个月：“主体结构检测”，责任人填的是“第三方检测机构”。第四个月、第五个月一直排到了第十二个月，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数字和日期都精确到日。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没有拿话筒。他站在那块白板前面，面对着台下那些眼睛，那一张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那些攥着鸡蛋的手指和攥着拳头的指节。他开口了，声音没有经过扩音器，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像冬天水面上冰层底下流动的水声，低沉、平稳、穿透力强。“我不签承诺书，”周正说，“因为我不需要下跪。”他顿了一下，“我用数据说话。”
他转身指着白板上的第一行字：“第一个月，银行放贷。”他指到第二行：“第二个月，施工队进场。”他指到第三行：“第三个月，主体结构检测。”他一格一格地往下指，从一月指到十二月，声音跟着手指的移动按同样的节奏推出去：“第四个月外墙，第五个月管线，第六个月门窗，第七个月电梯。十二月之前，验收。每步都列了日期和责任人。做成了就推进，做不成的，上面写的负责人去哪了你们找哪。”
人群安静了。那些炸开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层一层地落下去，落回地面上，落成一片细细的嗡嗡声，然后连嗡嗡声也慢慢变小了。前排那个拎鸡蛋的年轻人把塑料袋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攥着袋子口的手指松了些。
周正翻开第二张纸。开发商签字页的复印件，上面有钱总签的名字和印章。他把那页纸贴在白板左侧，用透明胶带封好，然后转向人群。“开发商已经签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接下来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暂停信访。给我三个月。”老李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举喇叭的手放了下来，喇叭口垂到膝盖的位置。他看着白板上那页签了字的复印件，又看了看周正贴上去的那个分月进度表，步子微微挪了半寸，像一个准备转身但又没有完全转过去的人。
一个拎鸡蛋的年轻人忽然从人群里挤到前排来了，他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鸡蛋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喊了一句：“要是你骗我们呢！”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拧劲和火气，像一根刚刚弯起来的弹簧，还没找到弹出去的方向。周正看着他。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看到他的羽绒服拉链头上缠着一小截红绳，像是被孩子系上去的；看到他攥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拇指压在袋子边上微微用着力。
“你可以现在把手里的鸡蛋砸过来。”周正说，“砸完，我还是会继续干。该跑银行跑银行，该找施工方找施工方。鸡蛋砸不砸，活儿都在那儿。”
年轻人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在风里晃了一下，袋子里那几颗鸡蛋轻轻磕在彼此的外壳上。他的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到白板上那张分月进度表上，那行“十二月，验收”的字样在冬天的光线下微微反着白光。他低下头，把塑料袋的口子卷了卷，卷成一个不那么容易晃动的形状，然后拎着那个袋子退回了人群里。
安静了大概两秒。或者三秒。然后老赵头的掌声响了起来。“啪，啪，啪，”一下一下的，不响，但很清楚。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两只手拍在一起，动作不算快，但很用力。他旁边一个穿灰棉袄的大妈也跟着拍了，然后是大妈旁边的那个矮个子男人，然后是红羽绒服那个，然后掌声从人群后面一排一排地往前推，像风从远处吹过来拨动麦田，从后到前一层一层地弯下去又站起来。那些零散的、没有合到一起的掌声，慢慢地连成了一片。
老李走上前来了。他把喇叭放在台子边缘，两只手空着，走到周正面前站定了。他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有薄薄的汗和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老茧。周正也伸出手握了上去。老李的手掌又干又糙，握得紧而短，像一个承诺被压进了掌心那几秒的接触里。“我们信你一次，”他说，“三个月。一天不多。”
周正点了一下头。人群开始松动了，有人转身往小区外面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塑料袋里那几颗鸡蛋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老赵头走过来想跟周正说话，周正朝他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
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那朵乌云还在，而且比在茶楼门口看见的时候更厚了。它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伸手就能碰到那片铅灰色的底沿。风从云层底下灌下来，裹着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气息。他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想看看时间，屏幕亮了。赵科长的名字。短信只有一行字：“施工方老板说不干了，要你亲自去谈。”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面，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反得有些发白。他合上手机揣回口袋里，那朵乌云还在他头顶正上方停着，没有移动，没有散开，只是越积越厚，像一个人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