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在区中心的步行街拐角处,门面不大,木雕的招牌挂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是那种刻意做旧的深棕色,跟附近那些亮着LED灯箱的店铺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周正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站在茶楼门口看了一下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下午的光线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街面上的路灯提前亮了,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像有人赶着把整条街的开关挨个按了一遍。他推门走进去了。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他坐下之后把文件夹放在桌面右手边,那页还没签字的《利益置换方案》放在正中间,手边有一只白瓷茶杯,杯壁干净得能映出人影。他倒了半杯热水放在桌上等。水温降得很快,他刚端起来准备喝,门被推开了。
钱总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没打领带,袖扣是银色的,反了一下包间里的暖光。他比周正在照片里看到的瘦一些,眼窝深,颧骨高,鬓角有白头发,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利落。他走进来在周正对面坐下,没碰桌上的茶杯,把手腕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一起。他看了周正两秒,像在确认对面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用一句完整的话来开场。
“你凭什么跟我谈?”钱总说。
周正给对面的茶杯倒上了热水。白瓷杯壁被热水激了一下,蒸出一缕细白的水汽。“凭我知道你在香港还有块地。”他把茶壶放回桌上,抬眼看着钱总,“而且你只有三个月时间。”
钱总的脸色变了一瞬。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热水,没有端起来,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重新握上。“小周,”他换了语气,从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变成了另一种更圆滑的、带着做生意多年养成的职业微笑的语调,“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你这种年轻人我见多了。”他把手伸过来,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桌上的菜单边角,像是在找一个最顺手的位置,“我开个价吧。政府给我减免土地增值税,我就签字。”
周正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重新给钱总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茶添了一回水。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展开了一半。然后他闭了一下眼。
“高级鉴定术。”
系统在他脑子深处亮了一下。他闭着眼的时候,那些金色的线又重新浮现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因为目标就在他面前,隔着半张茶桌的距离。他看见钱总的资金链图谱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幅立体的流水账目,从香港账户的余额开始,沿着汇款的路径一路延伸回内地,经过那些已经空了大半的对公账户、拖欠的工程款、到期的贷款利息,最后停留在一个正在快速收缩的余量数字上面。红色警戒线在那个数字周围一闪一闪的,像示警灯一样绕着圈转。三个月。他睁开眼的时候表情跟刚才一样,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钱总,”周正说,“你的资金链最多再撑三个月。”钱总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杯沿已经碰到了嘴唇边缘,但水没有喝进去。他那双深陷的、眼袋发青的眼睛隔着杯沿上方看着周正,拇指在杯耳上慢慢收紧了一点,茶水在杯壁里晃了一下,沿着杯口溢出来一小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浅棕色的圆点。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三个月后,”周正继续说,“你破产。那块地法拍,你一分拿不到。”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叮当响了两声,然后门合上了,声音又远了。钱总靠在椅背上,那只刚才端过茶杯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桌面那层光滑的漆面。“我的方案,”周正把那几页《利益置换方案》从桌面上推过去,“你保本退场,银行接盘,业主拿房。你亏一点,但不至于跳楼。”钱总的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开,落在那几页纸上面。他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看着它们躺在桌面上的样子,纸页边角被包间里的暖光照得微微反光。
“你说我不至于跳楼,”钱总说,声音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你的账你自己清楚。”周正说。
钱总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微的刺响。他走到包间靠窗的那面墙前面站了两步又折回来,走了几步又回到椅子旁边,没有坐下。他掏出手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粤语,语速快、音调低,周正只能听懂零碎的词——“核对”“元朗”“账户”还有几个数字。他说话的间隙里,他握手机的那只手的手指一直在桌面边缘上轻轻叩着,叩的频率跟他语速的节奏差不多,急而密,像雨点落在铁皮棚顶上。
周正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又睁开了。鉴定术那层金色还在他眼前微微亮着,他看见那些从钱总身上延伸出去的金色线条在通话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原本那些已经暗淡下去的分支随着电话那头传过来的信息在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有些亮了又暗了,有些亮起来之后颜色慢慢变深,像从灰烬底下重新扒出来的余火。那条指向香港账户的线在通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颜色变深了一些,但深得有限,像一桶水快见底了,又倒进去了半碗,底下的泥沙还是露着的。他把视线收回来,端起了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钱总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朝下,没有看它。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正面前那杯凉茶又续了一回水,新倒的热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又散了。杯沿边上凝了一圈极细的水珠。
“你图什么?”钱总开口了。他的声音跟刚进门的时候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刻意的圆滑,也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就是很平的一句话,像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坐下来随便问了一句。他看着周正,那双眼睛底下的血丝在包间的暖光灯底下清晰可见,像瓷瓶底下细密的冰裂纹。
周正端着那杯刚续的热茶想了一会儿。包间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云层把最后那一点下午的光也吞进去了。他放下茶杯。“渡劫。”他说。
钱总看着他,像是没听清那两个字的意思。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真的笑出来。他低头把那几页方案翻开看了两页,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的位置,从外套内兜里抽出一支笔,拔开笔帽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签了。字迹潦草但并不凌乱,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常年签字练出来的利落,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圆点,笔尖提起来的时候那个墨点还没干透,在暖光底下有一点湿润的反光。
周正把方案接过来,检查了签字页和盖章栏。钱总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签了。”他说,“你那份方案要是最后走不通,跑路的就不止我一个了。”他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声气音。
周正把方案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站起来朝钱总伸出了手。钱总也站起来了,比他慢了半拍。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三秒左右就松开了。钱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没有穿,搭在胳膊上,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过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那扇风铃响起来的动静里。
周正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面前的茶杯收拾回原处。系统在他脑子里很轻地弹了一下——“渡劫进度70%。”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推开包间的门往外走,下楼的时候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推开茶楼的门走到街面上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一朵乌云正对着他的头顶。不大,但很厚,边缘卷着灰白色的镶边,像一张缓缓合拢的窗帘。风从地面旋上去,把落叶和灰尘卷起来绕着路灯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周正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朵云。它跟普通云不一样,走得很慢,而且越走越厚,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云层底部的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度,像墨汁在清水里慢慢洇开。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沿街朝民政局的方向走了回去,那朵云在他头顶上跟着他,不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