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建设银行支行的大楼在区政府的斜对面,灰色的外墙上镶着几个烫金大字,风吹日晒久了边角有些褪色。周正推开旋转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大堂里的暖气扑面涌来,跟外面冬天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朝电梯口走过去。
行长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牌上印着“行长室”三个字,字体工整方正。周正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一份报表,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行长姓吴,五十来岁,两鬓有一点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桌面上那只不锈钢保温杯跟他的衬衫一样干净整洁。
“小周是吧?”吴行长看了他一眼,把桌面上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坐。”
周正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抽出那几页订好的《利益置换方案》,双手递过去。“吴行长,我……”
“我知道你。”吴行长接过方案翻了翻,动作不慢,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沿上滑了一下,像在翻一份他早就知道内容的材料。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没有推回来也没有压到文件堆底下,就那么搁在桌面正中间。“阳光花园那个案子是吧?小周,这个案子我们谈过很多次了。”
周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不行。”吴行长把方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坏账风险太大。”
周正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把扶手有些松动的客人椅上,看着吴行长的眼睛,没有急着说话。办公室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头顶,吹得他后颈有一点发干。他伸手拿回那份方案,放回文件夹里,然后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抽出另一张纸。这张纸不是方案,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络页面,上面是一份香港公司注册处的公开查询记录截图。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摊平在桌面上,朝吴行长的方向转过去。
“那如果我说,”周正开口了,声音跟他平时在办事大厅接待群众时没什么不同,“开发商在香港元朗有一块工业用地,值大概五千多万港币呢?”
吴行长的手原本放在那杯保温杯上,杯盖拧开了一半准备添水。他在听见“元朗”两个字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杯盖重新拧了回去,把杯子推开了半寸。他低头看了看周正推过来的那张纸。公开查询记录上印着那家离岸公司的名字、注册编号,以及名下持有的物业地块编号。地址那一栏写着“新界元朗区XX路XX号”,地块用途是“工业”,估值那栏空着,但下面有一行备注——“邻近区域同类地块近期成交价约合港币五千二百万元。”吴行长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三遍。第一遍快速扫过,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他把那几个关键的地块编号和公司名称跟印象中的信息对了一遍。然后他放下那张纸,伸手按了一下桌面上电话的免提键:“小陈,让信贷部老周过来一下。”
信贷部主任姓周,五十多岁,微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看见周正坐在客人椅上,脚步顿了一下,像在判断这房间里是个什么局面。吴行长把那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信贷部主任接过去低头看了两分钟,期间没有出声,但他皱着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了一点,像有人把一张揉皱的纸从中间慢慢铺平了。
两个人低声商量了大概五分钟。周正坐在对面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手指在纸面上点来点去,吴行长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又收回去。最后信贷部主任放下平板,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周正:“你有这块地的证明吗?”
“我没有。”周正说,“但我知道谁能提供。”
“谁?”
“开发商本人。”周正靠在椅背上,“你们银行可以自己去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暖气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吴行长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手指按在数字键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跟信贷部主任说话时那种内部讨论的随意变成了另一副腔调——更客气、更平、像在跟一个不太熟但又不能得罪的人说话。
“老钱,是我。”吴行长说,“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谈阳光花园。”他听了几秒,又加了一句,“对,你过来就行。材料我这边有。”然后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才松开。他转向周正说:“我只能给你一个小时。”
周正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几页方案收回了文件夹里。“够了。”
下午三点。会议室在三楼,比行长办公室大一些,中间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围着摆了一圈。周正到的时候吴行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一侧,旁边坐着信贷部主任。施工方老板老陈比他们晚到了五分钟,还是那件旧工装夹克,手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咧嘴朝周正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行了,开始吧。”吴行长说。周正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会议桌的方向,投影仪亮起来,桌面上那块白色的幕布上显示出第一页的内容——《阳光花园利益置换十步法》。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开来讲——第一步,确认香港元朗地块权属;第二步,银行评估抵押价值;第三步,跨境抵押置换方案设计;第四步,银行重新放贷条件;第五步,施工方复工协议……他讲到第三步的时候,老陈突然举了一下手。他那只沾着机油印的手悬在半空,像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说:“周科长,这些什么抵押、什么置换,我听不太懂。”他放下手看着周正,“我就问一句,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周正看向吴行长。吴行长坐在窗边,手里没拿笔,胳膊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听完老陈那句话之后没有马上接,像是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晾了一会儿,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抵押物落实,我们可以重新放贷。”
老陈听完这句话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就干!”
吴行长被他拍桌子的动静震得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老陈坐下之后周正站在投影仪旁边,把PPT翻到了第六页,上面是方案的时间轴。他看了一眼坐在会议室桌边的那三个人——吴行长在翻手机、信贷部主任在写笔记、老陈在搓手指上那片机油印子——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等一下。开发商还没签字。”
香港。下午四点半。
中环某栋写字楼的三十六层,落地窗外面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水面和对面尖沙咀的天际线。开发商钱总坐在一张深棕色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听对面的人说话。他一开始的姿态很松弛,靠着椅背,两条腿交叠着架在桌面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只手在翻一份文件。但他听着听着,腿从桌面上放了下来。文件合上了。他的手从手机边上移开握住了椅子的扶手。“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从那种应酬式的随口一问变成了真正的疑问,“内地一个小科员知道元朗那块地?”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钱总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扣紧了,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收回来,投在了面前那面白墙上,像在重新估算一件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事情的重量。“他叫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两个字。钱总听完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椅子的时候椅轮在地毯上无声地转了小半圈。他站在落地窗前面,逆着下午的光线,轮廓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说:“我明天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