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站在烂尾楼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阵金色线条组成的网络还在他视线里若隐若现,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浅了但没完全消失。他缓了口气,侧过身对着旁边的林悦,声音还很平:“开发商跑路香港,银行抽贷,施工方拿不到钱把工地锁了,业主断供被银行拉黑名单。”
“五方全输。”林悦接上了他的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七栋灰扑扑的水泥骨架,风吹动她没扣好的外套下摆。“那怎么破?”
周正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又看了几秒那片金色网络——那些线条还在,那些从不同方向延伸出来的脉络还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摇了摇头:“还没找到线头。”
回民政局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周正一直在想那团金色的线条里面最粗的那几根。开发商的线跑到了香港方向,在那里分出了好几条细细的分支,有的断了,有的还在隐隐地亮着,像隔着一层雾看到的远光。那些分支到底连着什么,他一时还看不清。
第二天早上周正把赵科长办公室门口那块白板搬了出来。白板不大,一米来宽半米多高,原来是用来写周工作安排的,用白板笔写完了每周五擦掉。他把白板架在走廊靠墙的位置,从自己工位拿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过来,红黑蓝一字排开放在白板的托槽里面。林悦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要干嘛”,周正说“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开发商”,红色的。从那个圈往右画了一条箭头,指向第二个圈,黑色笔写“银行”。又从“开发商”往下画一条箭头,指向第三个圈,蓝色笔写“施工方”。然后他停了一下,在最底下画了第四个圈,用红线写的——“业主”。这四个圈他画了快二十分钟,每画一个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才把下一个圈补上去。圈与圈之间的箭头后面他填了问题——“资金去向?”“责任归属?”“钱在谁手里?”箭头底下的问号连成一排,像一串省略号挂在那几个圈之间。
小刘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见白板上的圈和箭头的时候放慢步子看了两眼,然后问了一句:“周哥你在画电路图?”周正没理他,手里的黑笔在“开发商”和“银行”之间那条箭头上方停着,笔尖悬在半空,一直没有落下去。小刘看他不吭声走了。
周正站在白板前面盯着那四个圈看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有人瞥了一眼没停步,有人放慢了步子但没有问。周正不动,他的笔始终没往白板上落下去。又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偏了偏角度,从原来的斜照变成了直直地从侧面打在白板上。周正在那束光里面闭了一下眼。
“高级因果鉴定术。”
系统在他脑子里低沉地亮了一下。他闭上眼之后那片金色网络又重新浮了上来,但这次比昨天在烂尾楼前面看到的更清晰了。每一条线都像被重新描过一遍,亮度均匀,边缘分明。他把注意力从那些粗壮的线缆上移开,往昨天隐约觉得亮着但看不清的那些细线上探过去,像用手指拨开一团缠在一起的蛛丝。他追着开发商那条往香港方向延伸的线走了很远,那条线从粗变细,又从细处忽然拐了一个弯,绕了一大圈之后连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看见过的节点上。
他睁开眼的时候手指已经动了。黑色笔落在白板上,在“开发商”那个红色圈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圈。圈里面他写了几个字——“香港离岸公司”。从那个新圈往右下方向又拉出一条箭头,指向一个更小的圈,他在那个小圈里面填了四个字——“工业用地”。白板上原来的那四个圈和这些新加的线条连在一起之后,整幅图看起来比刚才复杂了一倍不止。那些原来孤单挂着的问号被这条新的分支接上了,它们不再悬在半空,而是沿着香港离岸公司那个圈的方向缓缓地淌了下去,像流进了一条事先就挖好的沟渠里。
周正拍了一下白板的边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找到了。”
林悦从办公室那边小跑过来,她凑到白板前面看那些用红黑蓝三色画出来的圈和箭头,目光顺着“开发商”那条线一路走到了“香港离岸公司”再到“工业用地”的那个小圈上。白板上那行字是周正用蓝色笔写的——“香港·元朗·工业用地·约5000万港币”。
“找到了,”周正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刚出炉的热气,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这不是死结。”他指着那个写“工业用地”的小圈,手指点在白板表面的时候指肚上沾了一点蓝色的笔迹,“这是活扣。”
林悦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嘴巴张成了O型的前半截。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底蹭着地板边缘的声音又出现了。张伟端着他那个永远洗不干净的马克杯晃了过来,杯沿上还留着上一轮咖啡干了之后的褐色印渍。他看见白板旁边围着的两个人,放慢步子凑过来偏着脑袋看了一下板面上的图,看完之后撇了一下嘴:“周正,你还在弄那个案子啊?”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听见,“我劝你放弃。之前有个律师想接,被开发商找人打了。腿都折了。”
周正转过身来看着张伟。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目光平而直,像一束刚好落在一面墙正中间的灯光。时间大概过了三秒,也许不到三秒。张伟端着马克杯的手腕微微紧了一下,他脖子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最后挤出一句“我就是提醒你一下”然后端着杯子走了。他拐过走廊弯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马克杯里的咖啡在杯壁上晃出几道暗褐色的水渍,沿着杯沿淌下来流进了指缝里。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周正回到工位坐下来,把白板上的那幅图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份,然后在每一根箭头旁边都标了数字。第一:查明元朗地块权属。第二:评估抵押价值。第三:联系银行对接跨境抵押方案。第四:施工方复工条件测算。第五:业主债务重组方案。他写到第五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又在第五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最关键”。他把笔记本合上了,拧开钢笔帽又拧上,靠着椅背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利益置换图谱》。
他写了很久。办公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下班走了,小刘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周哥还不走”,他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张伟走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下从走廊那边路过周正的办公室,隔着窗玻璃看见他还在写,停了两秒又走了。周正没注意到那些。
他写到了凌晨三点。桌面上那杯水凉透了,他没有喝。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满了字,他又扯了一张草稿纸把方案重新誊了一遍。方案的核心写在前面的引言段里,只有三行字——“以香港元朗工业用地为担保标的,由国内银行通过跨境抵押置换方式重新放贷。开发商获续建资金,施工方复工,业主恢复还贷。各方保本退场或保本进场的方案边界已在附表中列明。”
他把稿纸按页码顺序排好,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订书针穿过纸页发出很轻的“咔”一声。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淡黄色的薄光。他把订好的材料放在桌面正中间,然后把那枚公章搁在了最上面那页纸的右上角——不锈钢外壳在台灯底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悦第一个到的。她推开门的时候周正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摊着那本订好的材料,公章压在最上面。她走过来翻了翻前面的三页,看到“跨境抵押置换”那几个字的时候停住了,把整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周正,嘴巴张成了一个完整的O型:“周哥……你这个方案……要去香港谈?”
周正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新倒的热水喝了一口。“嗯。”
“你有港澳通行证吗?”
周正把杯子放下来。热水蒸出的白汽在他脸前面飘了一下又散了。“没有。”
“那你——”
“不用去。”周正把材料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一页指着“跨境抵押置换”那一段,“我只要知道这块地存在。核实的事,银行会去做。”林悦张着嘴站在他桌边愣了好几秒,像一条鱼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放在岸上,嘴一张一张的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沓纸页上,又从纸页上移回他脸上。
周正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在“第一步:银行沟通”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尖稳稳地抵着纸面,像一颗还没落下去但已经找好了落点的棋子。
窗外天彻底亮透了,初冬的阳光从云层底下斜照进来,把桌面上那枚公章的不锈钢外壳晒得微微发暖。他低头在那条横线底下写了一个名字——区建设银行支行,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字,“约”。
“你什么时候去?”林悦问。
“今天。”
他把笔记本合上,把公章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材料,页边被他之前来回翻页蹭得有些起毛了。他伸手把最上面那页纸压平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空空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铺了一路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