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暗红色还没完全退干净,剩一层淡淡的淤血似的底色压在桌面的蓝色山峰壁纸底下。他伸手碰了一下鼠标,正准备关机,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来电铃声,是那种他从没听过的音调,低沉的、带着电子质感的嗡鸣,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警钟在他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手机。
屏幕正在变色。从待机的黑色一点一点变成了血红色,跟他刚才电脑屏幕上那种一模一样。一行字从屏幕正中央浮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展开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成形——“地仙渡劫任务:解决阳光花园烂尾楼信访案。”后面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已搁置5年。”
周正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阳光花园烂尾楼。他知道这个案子,整个区的人都知道。他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那几个字,回车键敲下去的时候手指尖凉了一下。搜索结果弹出来满满一屏,全是维权帖、业主联名信、堵区政府大门的现场照片,有一条新闻的标题写着“阳光花园业主第十七次赴区政府维权,警方维持秩序”。他往下翻了几页,看见评论区里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能解决”,有人在骂“五年了换了三拨领导没一个管事的”,有一条最新的留言写的是:“我爸妈买了这房子,现在还在租房住。”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了,但那些字还留在他脑子里,像烧红的铁丝烙进了木头里,冒着烟的焦痕一时半会儿散不掉。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动作又急又猛,门板撞在墙上的吸门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赵科长站在门口,外套拉链都没拉好,头发被跑出来的风吹得乱蓬蓬地翘着,他喘着粗气看着周正:“你疯了吧?”
周正还没来得及回答,赵科长已经三步并两步走了进来,一只手撑着他的办公桌边缘,指关节泛白:“那个案子五年了!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吗?区委书记都换了两茬了!前面接这个案子的人——”他喘了一口气,“信访办的王主任,接了两个月辞职了;后来是个律师想接,被开发商的人堵在小区门口打了一顿;再后来区里派了个专班,干了半年解散了。你——”赵科长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算老几?”
“科长,”周正把手机从桌面上翻过来,“是系统——”
“系统什么系统!”赵科长打断他,“我不管你那个什么系统不系统,这案子不能接!你才干了几年?你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吗?”赵科长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沉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开发商跑路了,银行抽贷了,施工方拿不到钱把工地锁了,业主断供被拉黑名单——五方全输的局,你一头扎进去只会是第六个输的。”
周正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赵科长那张急得有些发红的脸。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门口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轻的,隔着一道门缝,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半的那种笑声。周正偏头看过去,办公室的门还留着一条缝,门缝外面露着半截肩膀和一小块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张伟站在门口外面,像是在路过的时候被里面的动静吸引了,停住了脚步没走。赵科长也看见了那半截肩膀,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把门拉开,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一阵脚步声正往楼梯间的方向跑,嗒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赵科长骂了一句什么把门摔上了。
周正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行还没消失的血红色字——任务未接取,倒计时00:17:32。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把那行字划掉了,把手机装进外套内兜里,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一趟信访办。”赵科长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头。
信访办在区政府的副楼三层。周正走进去的时候靠窗的那位大姐正在用保温杯盖子晾茶,看见周正进来放下了杯子问他要办什么事。周正说了“阳光花园”四个字。大姐端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盖子和杯身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看着周正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认真地说:“小伙子,你知道上一个来调这个档案的人,现在在哪儿吗?”她顿了一下,“精神病院。”
周正站在那个窗口前面,隔着柜台看着她。她鬓角有一缕白发没夹进去,垂在耳朵边上,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银色的光。他又把那四个字说了一遍:“档案在哪儿?”
大姐看了他几秒,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的铁皮柜里抽出一个厚得有些离谱的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系着死扣。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推过来的时候手腕没用力,像那东西有分量一样。周正接过去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分量——不光是物理上的,纸袋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好几张标签,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最近的就在上个月。
他抱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回了民政局办公室,把纸袋放在自己桌面上解开棉线的时候手指尖的触感是粗糙的、发毛的纸面。里面塞满了东西——红头文件、信访回复函、调解记录、律师函复印件、业主联名信,还有一些手写的便签纸夹在文件缝里,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把它们一沓一沓地摊开在桌面上,堆起来的高度快抵到他下巴了,办公室里漫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灰尘的苦气。
他坐在那堆档案前面闭了一下眼。心里那个系统界面安安静静地亮着,金丹巅峰那排字在最上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他问了一句:“接了渡劫任务,有奖励吗?”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系统弹窗亮了一下——“接取任务,奖励‘高级因果鉴定术’。”
周正坐在椅子上,握着鼠标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那摞档案摊在他面前,最顶上那页纸是五年前的会议纪要复印件,纸面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印着“阳光花园项目协调会”一行红字。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页纸的边角,旧纸的触感干燥又脆,他指腹擦过去的时候纸缘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肺腔里灌满冬天冷空气的感觉又回来了,一路沉到胃底,像往井里丢了块石头。
“确认接取。”
系统在他的视线边缘亮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血管。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右手,掌心里那些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青蓝色细线忽然变成了流动的金色。不是那种刺眼的亮金色,是温润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光,在他皮肤底下一丝一丝地流淌着。他抬头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的每一个窗口都浮着淡淡的颜色,有人头顶是灰蒙蒙的一片,有人窗口透出一种柔和的浅黄色,有人在窗口吵架,那些话语他听不见,但他能看见那扇窗口上浮起的暗红色像烟雾一样缭绕着。那些颜色层层叠叠地堆在冬天的灰色天空底下,像一幅被泼了不同颜料的画。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那摞档案纸页之间的灰尘被他的动作带起,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翻飞着。他把赵科长送的那支旧钢笔插进外套内兜,又把那枚公章在手里掂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了办公室。阳光花园在区里的北边,他从民政局走过去花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发灰了,冬天的下午光线硬邦邦地打在那些裸露的水泥墙面上,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投出深重的暗影。七栋楼——全是灰扑扑的水泥骨架,窗户洞开着像空空的眼窝,墙体上爬满了雨水冲刷出来的灰黑色痕迹,一楼的围挡铁皮门用链条锁着,锁链上结了厚厚一层锈。围挡上面喷满了字:“还我血汗钱”“阳光花园还我家”“黑心开发商”——红色的喷漆被风吹得有些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在,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杂草从水泥地裂缝里挤出来,高的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在风里晃着干枯的茎秆。周正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面前那七栋水泥骨架像巨人塌下来的骨头,歪歪斜斜地戳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底下。他闭了一下眼。
“高级因果鉴定术。”系统在他脑子里沉声说了一句,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了。那些灰扑扑的水泥墙上缠满了金色的线。密密麻麻的——从每一个窗口、每一道裂缝、每一块裸露的钢筋上延伸出来,像一张由光织成的巨网铺展在整片烂尾楼的骨架之上。那些线有不同的粗细、不同的亮度,有的粗得像缆绳一样横亘在楼与楼之间,有的细如蛛丝在风里微微颤动。他顺着那些线的方向看过去——开发商、银行、施工方、业主、政府、法院——每一个主体都延伸出成百上千条线,有的线聚拢在一起形成结,有的线断了,断口处闪着黯淡的灰光。那些线在他面前交错缠绕着,像一幅立体地图的所有脉络同时亮了起来。他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中间,往后退了半步。鞋后跟踩到了地上的一片碎玻璃,发出很轻的“喀”一声脆响。
“周哥!”
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带着喘气声。周正转过头,林悦正从不远处跑过来,外套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界面。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然后直起身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眼睛上,又移到他身后那些灰扑扑的水泥楼上,再移回来——她的表情从喘气慢慢变成了困惑,像看见了什么她理解不了的东西。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喘着气问。周正没有回答。她又往前走了半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看到什么了?”
周正站在烂尾楼前面,脚下是碎玻璃和干枯的杂草,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地拍着裤腿。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对自己说的那样回答了一句:“……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