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区年度工作会议在区行政中心的大会议室召开。周正到的时候,两百多人的会场已经坐了大半,各区局、各街道办的人按单位分区坐着,红底白字的桌牌摆了一整排。民政局的位置在靠左的第三排,周正坐下来的时候旁边就是赵科长,再过去两个座是孙副局长,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面前摆着一本笔记本,笔帽扣得严严实实。
台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xx区2023年度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一行红字。主持人念完开场词之后开始宣读表彰名单,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突出贡献个人,念到第三项“为民服务先进个人”的时候,主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那个名字的读音。
“周正,”他顿了顿,“民政局。”
周正站起来的时候,周围各区局的干部们开始交头接耳。坐在他前面一排的是卫健局的几个人,其中一个梳背头的中年人侧过头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排也飘过来几个字:“就是那个网红公务员……”另一个接了一句:“听说了,差点被调去管档案。”
后排也有人在小声说话,嗡嗡的像蜂群低鸣。周正身边的赵科长拍了拍他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欣慰。张伟坐在最靠边的那排位置上,脸拉得老长,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手指捏着笔管。
台上主持人念完名单之后,区长从侧面走了出来。他站在讲台后面,没有马上接主持人的话,而是先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第三排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稿纸放下来,压到了桌面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松了,像是把念稿的那层壳剥开了。“这个周正同志,”区长说,“我专门了解过。”全场安静了一些。有人放下手机,有人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区长站在台上,两只手撑着讲台的两边,往前倾了倾身。“他做的事大不大?”他自问自答,“不大。帮老人办低保、调解离婚、写调研报告,都是基层的日常工作。”他停了一下,“但每件事他都办到了群众心坎上。有群众为了他堵信访办的门——不是闹事,是不让他调走。”
台下那阵低低的嗡嗡声彻底停了。周正坐在第三排,隔着两排人的后脑勺和肩膀之间的缝隙,能看见区长嘴唇的弧度——是那种真的在说一个人,不是在念一份表彰词。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敲了一下,缓、重,像钟摆打过最低的那个点。
“为民服务先进个人,周正。”区长把这几个字又说了一遍,“上台领奖。”
周正站起来往台上走。他从侧面的台阶走上去的时候,下面那些目光聚过来,扎在他的后背上,比开会的时候又多了些——有人打量他的穿着,有人看他走路的速度,有人纯粹是想看看长什么样。他从区长手里接过那个红信封的时候信封的棱角硌了一下他的掌心,里面装的奖金不多,三千块,薄薄一沓纸币叠在信封里晃了一下。他接过信封的同一刻,区长朝他握了一下手,手指干燥温热,握得紧而短。区长借着握手那个距离压低声音说了五个字:“小伙子,好好干。”
又补了三个字:“别调走。”
周正点了一下头。站在台上那束明亮的灯光底下,他看见台下第三排的赵科长在鼓掌,第一排的孙副局长也在鼓,节奏平平的,两只手掌机械地拍在一起像走表。旁边各局来领奖的几个人和他站成一排拍了张合影,闪光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走下台阶的几秒钟里系统在他脑子里疯了一样弹窗,屏幕被红色的通知条挤满了——“功德+200年!当前境界:金丹巅峰!”——二十多条提示挤在一起像下雨天的雨点落在铁皮棚顶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回民政局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孙副局长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他半张侧脸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张伟坐在周正旁边的座位上,整个回程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那张拉长的脸,让他的颧骨格外突出。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车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周正,你运气真好。”
周正靠着车窗玻璃偏过头来看他。张伟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眼睛在蓝光消失之后显得格外干。“是啊,”周正说,“全靠同事衬托。”
张伟的脸从长变成了绿,那颜色在车厢顶灯底下泛着青,他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低头重新把手机屏幕点亮了,胡乱划了两下。车里没有人再说话。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开。周正靠着车窗,感觉到金丹巅峰那层暖意在他骨头缝里稳稳定着,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结实。
回到民政局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赵科长在走廊里拍了他一下肩膀说了句“好小子”然后就回自己办公室了,张伟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工位。周正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把那个红信封放在桌角,拉开电脑椅坐了进去,伸手按了一下主机电源。电脑亮起来,桌面壁纸是系统自带的蓝色山峰图,光标在屏幕中间闪了两下。他刚把手放到鼠标上,整个屏幕忽然变成了血红色。
红得很彻底,像一整瓶红墨水泼在了液晶屏上,从边框到边框全是那种刺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颜色。一行字从屏幕正中间浮现出来,黑色的、加粗的字体——“警告!修为已达金丹巅峰!即将触发地仙渡劫任务!”屏幕上的字在跳动,不是稳定的发亮,是那种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每一次明暗切换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从系统深处传来的嗡鸣。“任务生成中……”那行字留在屏幕最底端,像一行未写完的句子。周正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盯着那行血红色的字看了好几秒。他张了一下嘴,嗓子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渡劫……”他咽了一口唾沫,“要挨雷劈吗?”
系统没有回答。屏幕上的血红色慢慢褪了一点,变成了暗红色,像淤血扩散之后的颜色。最底端那行字还在——任务生成中——后面多了一个闪烁的光标,在暗红色的背景上一明一灭,像心跳监视器上那个点。周正坐在电脑前面,血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染得有些发暗。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从云层底下透过来,橘黄色的,软软地铺在办公桌面上那个红信封的边角,把“奖金”两个烫金小字晒得微微发亮。屏幕上的血红色又暗了一度,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尽头有人下班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响了几下就消失了。周正一个人坐在那台屏幕还亮着暗红色的电脑前面,那枚公章放在他的手边——今天的印泥还没干透,边沿沾着一点没蹭干净的朱红色。
他伸手碰了一下公章的边缘,金属凉丝丝的。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坐在那儿等着屏幕上的光标继续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