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坐在自己工位前面,桌上那杯菊花的茶早就凉了。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但每隔几分钟它就震一下,有时候是连续两三下,震得桌面上的文件夹也跟着抖。他伸手把它翻过来瞄了一眼——抖音后台的粉丝数又涨了一截,比上一回看的时候多了三千多。私信那栏顶着“999+”的红标,看都看不完。
“周哥周哥周哥!”林悦踩着碎步从他工位后面跑过来,手机举得老高,屏幕亮度调到最大,隔着半米都能看见评论区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像。她把手机怼到周正面前,一条一条往下划:“这个说‘终于有好干部了,我上次去民政局办事被推了三回’——这个说‘演的吧,现在还有这种人?’”她又往下翻了两条,“这个说‘我们那民政局窗口永远只有一个开着,你演给谁看?’”
周正把她的手机轻轻推开了,把自己的手机也翻过去重新扣在桌面上。“别看了。”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菊花渣子漂到嘴边他又吐回杯子里了。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你现在是网红了知道吗,五万粉丝了。”
“嗯。”周正放下茶杯,“五万粉丝能帮我写报表吗?”
林悦被他噎了一下,撇嘴站起来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周正已经把那摞低保申请表翻开了,笔帽拔下来夹在指缝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工位去了。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擦着地砖边缘的那种声音,周正一听就知道是谁。张伟端着他那个永远洗不干净的印着单位logo的马克杯晃了过来,杯里的速溶咖啡冒着一缕薄薄的热气,他靠在周正桌边的隔板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两秒,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正,”他拖长了声音,“你现在是网红了,以后提拔了可别忘了我们啊。”
周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笔尖还在报表上写着没停。他把最后一行填完,把笔帽扣上,然后对张伟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像对着镜子练过的那种——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里没什么变化。
“不会的,”周正说,“你帮我那么多,我哪能忘了你。”
张伟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瞬。他自己那句“你帮我那么多”原本是客套的阴阳怪气,周正原样还回来的时候语气还比他真诚三分,接不上话的反而成了他。他端着马克杯站在那儿噎了两秒,嘴角那个弧度收拢了又撑开,最后随便嘟囔了句“那就好那就好”,端着杯子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拐角消失了,留下那股速溶咖啡的味道在空气里飘了一小会儿。
周正低头继续写报表。刚翻了半页,窗户那边忽然有光闪了一下——是车灯,白色的,连着闪了两下然后灭了。他从窗口往下瞥了一眼,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民政局楼下大门旁边的位置上,车的侧门上印着一排蓝色的字,隔着玻璃看不清楚。但车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从车里出来的那个人的白衬衫领子。
张伟站在二楼的窗口,也看见了那辆车。他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楼下大门,两个穿白衬衫的人从车里出来走进了楼里。他端着马克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杯壁上的余温还没散,但他的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那个笑容终于从他嘴角真正扬起来了,藏都藏不住。
赵科长从办公室里匆匆走出来,脸色白了一截,他走到周正面前压低声音说:“周正,纪委来了,找你。”
周正放下笔站起来,穿过走廊走进那间小会议室的时候,门没有关紧,留着一条指头宽的缝。两个穿白衬衫的干部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的桌上放着文件夹和一支录音笔。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四十出头,另一个年轻些,正低头翻着什么材料。戴眼镜的冲周正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桌面上的文件夹翻开了。
“周正同志,我们是区纪委的,今天来了解一些情况。”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有人举报你‘炒作个人形象,涉嫌违规接受群众锦旗’。”
周正坐在椅子上,看了那页举报信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面锦旗上面写的是‘仙界办事员’,”他说,“您觉得这是炒作?”
戴眼镜的同志嘴角也动了一下,没完全笑出来但眉眼松了松。他旁边的年轻同事放下笔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这举报信确实写得不太像样”。但流程还是要走。纪委的两位同志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调取材料——办事记录、监控视频、群众回访电话录音、低保审批流程的每一份签字页。他们把周正入民政三年经手的全部案子抽了十几个出来翻,打了几十个回访电话,然后又把他重新办老赵头低保那三天的全部跑腿记录对了一遍。周正坐在小会议室里等了三个多小时,期间那两位纪委同志出去打了两次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都比前一次更松一些。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戴眼镜的同志把文件夹合上了,把录音笔也关了,朝周正伸出手来:“周正同志,情况我们查清楚了。所有举报内容均不属实。相反——”他站起来跟周正握了一下手,“你做的这些工作,是实实在在的好事。纪委这边会给你澄清。”
周正握着他的手点了下头,道了句谢谢。那位戴眼镜的同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说了一句:“那面锦旗上写的‘仙界办事员’,虽然措辞比较……个性化,但群众的心意是真实的。你继续好好干。”
全局大会是纪委同志临走之前临时召集的。所有人都被叫到了会议室,张伟坐在倒数第三排,低着头翻手机。纪委的同志站在台前简短通报了此次调查的情况,最后说了一句“民政局在服务群众、作风建设方面做出了扎实成效,希望继续保持”。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带头开始鼓掌。
孙副局长坐在主席台上,也跟着鼓了。两只手掌拍在一起,节奏跟别人一样快,但周正坐在最后一排能看见他的嘴角——左边嘴角往下压着,右边嘴角往上提着,整张脸像被捏住了一边。
张伟缩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位置,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还没发出去的举报信草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发送”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按了返回键。他低着头假装看文件,余光里孙副局长那张苦瓜脸一晃一晃的。
散会之后赵科长没让周正回办公室。他在走廊拐角处把他拽住了,胳膊肘夹着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了楼梯间。那扇防火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上,哐的一声闷响。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线照着两个人对面站着。
赵科长压低声音,嗓子眼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小周,你小心点。我听说……孙局想把你调去档案室。”
周正靠在楼梯扶手上,脸上没什么波动,眨了眨眼。“档案室涨修为吗?”
赵科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什么胡话!”
周正看着他那张又急又愁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根那块儿又有点发酸。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板上的灰痕,声音放轻了:“科长,我没事儿。干哪个岗位都一样干活。”
赵科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使劲跺了一下脚。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被他这一脚又点亮了几分,照着他额角上那根刚刚冒出来的白头发。
“你呀……”赵科长张了张嘴,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伸手使劲拍了周正肩膀一巴掌,然后推开防火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弹回来,周正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昏黄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了又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公章没带在身上,但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支赵科长替他签了字的旧钢笔的轮廓。笔杆凉凉的,挨着他的手背。
他靠着墙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推开防火门,走回了亮堂堂的走廊里。窗外的天擦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沿着路沿延伸出去,尽头是灰蒙蒙的一片。周正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毛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他推门进去,林悦正趴在他桌上用他的电脑,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桌面——他早上扣着的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百条新消息挤在通知栏里。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扣回去,从抽屉里把公章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了一本新的报表。